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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南星(下)

静思Reflection 2018-05-15 15:46:19


本篇共10245字,阅读大约需要15分钟。


文/枕息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本篇系首届静思征文大赛小说组三等奖作品


【chapter5】既有南星,何必北辰

然而我终究不能什么也不知晓。

我一路磕磕绊绊上了初中。受制于家庭原因,我不大爱溜溜网吧、打打游戏,于男生那里未免得了个娘的称呼。意外之喜则是我发育极快,于那帮小女生中倒有了一些吸引力。当然多年后南星轻笑着告诉我,那不过是我恰好生了副好皮囊罢了。我偶有一次看到自己初中时照片,留着彼时流行的洗剪吹发型,刘海长过眉毛,遮住了半边眼睛,牛仔衣服吊裆裤,配了一双马丁靴。我这才知道南星彼时眼睛里的调侃究竟是什么意味。

然而那毕竟是多年以后的事了,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对这些是决计意识不到的。

在我拒绝了不知第三十封还是第五十封小姑娘的信后,吹着口哨往家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就坏心的想,倘那些小女生知道我们家一到冬天就冷得只能围着炉子取暖,不知道还会不会递过那些信。不过那时是夏天,估计那些小女生是感受不到的。

等我回家时,首先见到的是母亲发红的眼眶。还不待我问出什么,便听到有声音从我房间传来。等我走进去,却见到一个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过的人——南星就坐在轮椅上,朝着我清浅地笑。而他身后的桌上,放着我曾经“惊鸿一瞥”的电脑。

他同多年前一样,仍是向我招招手,“北辰,来。”

这次我却不愿过去了。这两年不是没有听过风声。譬如父亲的印刷厂之所以倒闭,除却所谓时代大环境之外,季五在其中的贡献可谓居功至伟;譬如父亲彼时因负债累累不得不外出躲债,他告诉季五的藏匿地点总被人找到;譬如父亲重回印刷厂上班,季五在改企之后已经做到董事,而父亲挣扎多年连个车间主任都混不上也全因季五这位好朋友。如是种种,我这初中两年听过太多版本。孰是孰非我无从判断,但到底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所以此刻见到南星,我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我同他的缘分,开始于我们的父辈。而当两年前父辈们决裂的那一刻,我或许已经做好了此生不再同南星相见的准备。此时此刻再见,实在是相顾无言。

“北辰,”母亲不知何时进来。然而她似乎也没有想好如何开口,单单只叫了我一声,便不知如何接下去。倒是南星接过了话,“我来同他说吧。”他这话语气平淡,一如既往。母亲犹犹豫豫,又似乎自己着实无法解释,便又点了点头出去。

我后来将我置于南星的位置,也只能感慨我到底不如南星。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南星那样,语气平淡地讲述自己父亲的罪责。他讲自己的父亲如何一步一步让我们家到了如今这般,他讲自己的父亲又如何一步步不满足于已有现状,试图去攫取更多,以致锒铛入狱。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

他装作不在意地笑,“母亲实在没有精力管我,西月还小。多亏了顾叔叔,不然我就要无家可归了。”

晚上我从父亲那里听到了完整的经过,只是他说起来,一时说天理报应不爽,一时又唏嘘感慨不已,末了只嘱咐我,“日后南星就是你哥哥了,你要好好待他,知道吗?”

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想世间的罪恶有多少源于贫穷呢?南星有着一台电脑,我可以玩玩游戏,那大抵是我从南星处得到的唯一好处吧。然而,我每每要玩,却总是遇到母亲的呵斥,久而久之我便也不愿再碰。除此之外,南星的到来,于彼时的我,莫过一场噩梦。


首先是住的问题。奶奶过世之后,我们便将山上的房子变卖,因此一室两厅的房间,原是父母一间,我同爷爷一间。此刻多了南星,便只得再在我和爷爷的房间之内加了一张硬板床。而我的书桌,因要放南星电脑的缘故,此后多年我写作业都是在餐桌上完成。

这算不得大问题,因为更严重的经济问题又被提上日程。印刷厂每况愈下,父亲每月只有不到千元的工资,母亲同他争吵不断,如今又添了一张要吃饭的嘴,自是经济拮据。争吵多次后,母亲趁着煤矿厂要在新区添置厂房的机会,搬去了新厂房,我竟只有节假日才能看到她。

但这些,都及不上南星带给我的丧亲之痛。南星行动不便需要人照料,我上学时便只能爷爷来。然而南星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且常年在轮椅上身形臃肿,爷爷要抱起他十分费力。那一次,爷爷费力抱起他,尚未抱起,自己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等我从学校匆匆接到老师通知赶回去,见到的只是一片素白——我到底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我多了一个叫南星的兄弟,可我并不想要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兄弟。

我犹记得我发了疯地扑向南星,眼睛被我睁得生疼,手腕被父亲死死钳制住,我便用脚去踢他,然而终是拗不过我父亲的气力,被他硬拖着向外走。我哭得撕心裂肺,而南星则是低垂了眸。末了,还是父亲转身给了我一个耳光。他说,“你要让你爷爷死都不安生吗?”我像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再也哭不出。

那之后许久,我不再同南星讲话。每每他主动挑起话题,我亦是不冷不热地回应。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南星的笑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却总是能得到我最刻薄的回应。

譬如彼时我正应学校老师要求去读《三国演义》,南星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我正将书页翻得沙沙作响,他将书从我手中抽去,画面摊开恰恰是周瑜吐血那一幕。他翻过来看看封皮,似是有些诧异“怎么,近来不读你的诛仙了?”前两年《诛仙》风靡得很,几乎放课后人手一本,我有几次看误了时候,上课打盹被叫了家长,回来自是被一番收拾。这于南星而言,许是可以拿来打趣。“不过,多读这些书总是好的。”他又看一眼我的《三国》,“读到哪里了?和我讲讲。”

总是这样。他分明知道我不愿同他讲话,却总是没话找话。就像他分明知道我对他的不喜,但总是表现的对此一无所知。

我瞅了一眼封面,“既生瑜,何生亮。”我说,“我看到这里。”

他挑挑眉毛,“那你且说,这里你看出了什么?”许是他长年不外出同人打交道的缘故,他说话,也带着他看的那些书的味道。

然而这不是我所关注。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既有南星,何必北辰。”

南星难得沉默,连他的惯有的温浅的笑也维持不住。

“原来你这样恨我。”他说,推着轮椅沉默地从房间走出去,背影硬生生有些落寞。

我却没有报复的快感。


【chapter6】从无怨怼,何谈原谅

我初三了。

这不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不管那些小姑娘递多少情书给我,都掩盖不了我内心的惶恐。我对于即将到来的中考战战兢兢,而这是我多年前所无法想象的事情。我那时有多厌恶读书呢?且每每因为读书,挨了不少打。哪怕初一初二,仍是顽劣不堪。偶尔读书,也只是因为无事可做罢了。但我初三时却极担忧自己的中考成绩,甚至为了中考的体育分能够拿满,重新开始打篮球跑步锻炼。

我剪了自己的长发露出额头,开始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普通的牛仔裤,然后在那堆小姑娘的星星眼里思考自己的所谓未来。

我从没想到,我的迷茫,还是被南星化解的。毕竟,自初二之后,我和他虽在一个屋檐下,却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我还记得那个晚上,在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十次都没有睡着的时候,南星轻轻唤了句,“北辰。”

彼时南星已因为疾病而逐渐瘦削。虽说有一段时间他因久坐轮椅而身形臃肿,但长年如此终归还是消瘦下去。而他这句话叫的极轻,若非四周实在静谧,他的声音我应是听不到的。然而四周太静,于是我便听得清楚。

“北辰,”他又叫了一声,这下我是听的清清楚楚了。可我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便翻了个身,以背对着他。而他似乎不以为意,继续用他一贯的清润的嗓音说着。

“北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像个小萝卜头。”他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小孩子眼睛这么亮”而我想起我和他的那个初见。怎不记得?那时你蹲在我面前,小大人似的说“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北辰,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爬到山上去玩吗?”怎不记得,那时候他爬到树上为我摘果子,被父亲知道,我却受了好一顿打而他安然无恙。“那时候我还笑话你,哭得跟女孩子一样。”我忍不住想翻个白眼给他:你没挨过打,自然说的这般云淡风轻。

“北辰,还有那次我们偷偷跑到山上的学校去,你还记得吗?”怎不记得,那时候你那么傻,也是那次,我那么害怕。

“北辰,”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之后,也许我们都不想回忆。于他,那是漫长的与轮椅为伴的岁月,于我,则只有那天我和南星被中断的聊天,睁红了的发了疯的眼,以及再后来爷爷灵堂的一片素白。

“南星,”我打断了他的回忆,甫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喉头的哽咽。“南星,我想,也许事情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听到这话,南星低低地笑了,“错误?”他微扬了声音,然后依旧以徐缓的语调一声一声询问。

“那北辰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事情一开始呢?是从我来到这个家算起是个错误,还是从那年你我偷跑出去玩算起是个错误,是你我初见是错的,还是说,”他的声音又一次沉下去,“还是,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又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前,季五和顾二的结识便是错误的开始?”

我哑口无言,却觉是也不是。如果南星没有来我家,也许我爷爷便不会死,虽然没有人能够战胜衰老,但总归可以迟缓几年;如果那年我们没有偷跑出去玩,也许南星就不会得病,他这病来得毫无征兆,却注定了日后同轮椅为伴;如果没有我和南星的初见,便不会有日后这许多欢乐与许多痛苦;又或者,如果季五和顾二没有结识,也许,我们两家也不会有这许多纠缠。

“北辰,可是如果没有这些错误,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南星这句话不是询问,我听得清楚,他用着坚定的陈述语气。他说,“就好像我们终归要死的,那如何活着不都是要死,你为何还要为了中考辗转反侧?”

是啊,如果怎样都是一生,我为何不甘于平庸?读不读书,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南星也没有期待过我的回答,他接着自己的话,“北辰,很多事情我们都追求结果,唯人生不可以。因为结局已定,所以过程反而更重要。北辰,我以为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读书,不过是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

豁然开朗。我转过身子,在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看他的脸的轮廓。见他仍旧平和地看着我,便明白果真这世上最懂我之人,莫过南星。

我们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呢?是生活在方寸之地,每日为柴米油盐奔波,是承载着父母的希冀却有着骨子里的张扬叛逆,是渴望挣脱逃离希望未来不必如此刻艰难。再说得通俗一点,我们永远不可能生下来就怀着报效祖国献身科学的夙愿,因为我们所奋斗坚持的,所谓出人头地也好,光耀门楣也罢,都不过是希望日后不再为贫穷所累。我们读书,不懂什么为中华崛起,不懂什么建设和谐社会,只懂得,通过读书,可以走到更外面的世界去,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而我如今对中考的焦躁不安与患得患失正来源于此。我怕自己失败后被打回原形,像父亲一样困在这小小城镇,我怕自己被折了羽翼断了翅膀,而我没有父辈的荫庇所以注定我只有孤身一人。我也怕母亲的失望。她辗转一生,所嫁是否非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我知道她所有的希望也好,期待也罢,终归是寄托于我的。我不怕每次考试后父亲的锤楚,却总惧怕母亲的眼泪。中考于我,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个分水岭。

这一切南星都懂,所以他才会和我扯起这些回忆。只因为既是选择,便不必纠结是否错误。我如今选择中考这条路,日后无论如何后悔,也无法更改,既如此,不如全力以赴。

“南星,”这一次我郑重地向他说出一句,“谢谢你。”

我看着南星弯了唇角,却不免涩了眼眶。想起这一年来冷眼相向,不自觉问出,“南星,你会原谅我吗?”原谅我对你这般冷淡,原谅我的幼稚。

他摇摇头,然后在我的心被揪起来的一瞬间,吐出了八个我此生都不会忘怀的字。

他说,从无怨怼,何谈原谅?


【chapter7】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之后我和南星的关系又好到从前。父母对此颇为诧异。而不知是否因南星缘故放下心中包袱的关系,此后学习甚为顺利。在南星屡屡发表诗歌散文赚取稿费的时候,我也如愿以偿通过中考考到了县里的高中。

这意味着我和南星的房间又要搬走一人。离家报道那天,我对南星笑着说,“以后我每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咯,南星你可以一个人霸占一整间房子去写你的诗了。”南星回我的只有微笑。

每月回家那一天成为我最开心的日子。算来高中三年,我在家的时间竟不超过200天。同南星的相处,也不过这二百余天的光景。

不知道是否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却觉得一年一年的时间变得快了起来。我仍能回忆起刚入高中时的青涩,一眨眼却已在高考的尾巴上。

临近毕业,班里那个矮矮胖胖的语文老师毫不吝惜她对我的欣赏。她说,“顾北辰的作文,好就好在他句句说理,铿锵有力,而且从不使用烂俗的例子。”女生擅长抒情,男生擅长议论。抒情可以无根无由,议论必须有理有据。但是我写议论文,从来没有出现伟人的例子。我听到这话 ,便也只是平静地低头做我自己的事,别人看来到底是宠辱不惊还是目中无人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老师不知道的是,我作文里从来不出现张海迪、司马迁这样的字,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我还记得我高一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关于苦难,自是举了这些人为例,还拿到了不错的分数,结果回到家给南星看,素来浅淡的南星对我第一次发火,“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苦难,怎么敢在这里置喙?”那时我强梗着脖子,“他们是我的偶像!你知道什么是偶像吗?你有过偶像吗?”却怎么也不肯承认我对于张海迪、对于司马迁并无感受。

后来南星的火气渐渐被他自己平复。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有点抖。



“我也有自己的偶像”,他的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平稳,“霍金,如果你的偶像的定义不肤浅的话,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霍金是我的偶像。”

然后他告诉我,“北辰,我说霍金是我的偶像,是因为我和他一样被这样的病症困扰。那种终日躺在床上的无力感,那种生不如死、快要把人逼疯的寂寞。可是他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看宇宙、看这个世界。而不像我,只能写写文字,打打游戏。”

“可是写东西、打游戏已经很厉害了。你写东西、打游戏能赚那么多钱。”我见不得南星这样的语气,却想到老师们提起南星时候的夸赞。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哥哥,写文章很厉害,打游戏也厉害,挣了很多钱。虽然身有残疾需要人照顾,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表达对我哥哥赚钱能力的羡慕。

是的,南星那时候通过这些赚了不少钱,这对于我们家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毕竟这笔钱对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而言,称之为雪中送炭都不为过。

“赚钱?”他低头又去喝水杯里的水,幸好是塑料水杯,不然纸杯一定会被他的力道捏坏。彼时他指着房间里床上地上无数他从从前的家里带来的书说,“如果一辈子都只有赚钱,该是多么悲哀的事。”

悲哀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读书可以改变贫穷,但南星既如是说,想来只改变贫穷也是不够的吧。

“南星,如果不为赚钱,那你为什么喜欢写东西、打游戏啊?”

南星 ,你为什么喜欢写东西、打游戏?

“不过随便写写罢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写作上有所成就的。”他避过了打游戏这个话题,只是眼睛盯着眼前的方寸屏幕。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北辰,我好羡慕你。”他说。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除了这健全躯体,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让他羡慕。上学时他念书比我好,后来不上学了,他又读了许多书,懂得比我多。在我还只能伸手要钱的时候,他又学会了自己赚钱。就连相貌,我也不得不承认,南星比我更好看。

他看我茫然的眼神,也便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我则转身打了热水,帮他脱掉鞋,把脚泡在水盆里。看他的脚在盆中变得通红,我想起从前南星还在自己家的时候,我去他家时见到的洁白的暖气片。一直那般温暖,也难怪南星在来我家的第一年就生了冻疮。此后不知是否年年犯痒难耐,问他时他直说无碍。

“南星,我一直想,老师讲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南星你在家里会不会不习惯啊?”我一边帮他泡脚一边问,南星的手摸摸我的头。他说,“于我,只有感激。”

我高三的那个寒假,回去时竟然意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季阿姨。她手上牵着一个小孩子,看上去已有五六岁了,应是我从前听闻的西月吧。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的确可爱。

我回家时,她正牵着孩子同父亲道别,父亲脸色悒郁,她便极快的转身,于是撞见了我。她还是同多年前一样想要摸我的头,却被我一个闪身躲开了,她似是不介意自己的手还尴尬地落在空中,语气欢快地说,“北辰都这么大啦,越长越是个俊小伙了。”然后让西月叫我哥哥,我听到那声软糯的哥哥却想起屋内我的南星。我很久没叫过南星哥哥,但南星着实是一位好哥哥。

恍惚间不记得我如何同季阿姨道别,等我回家却听见父亲将门摔得响亮。还是从南星处得知事情经过。原来西月得了疝气需要做手术,季阿姨家的主心骨至今仍在狱中自是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听说南星打游戏赚了不少钱便前来求助。

南星小时候便像个大人,如今更是将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可我单单听着,便觉得悲从中来。他的亲生母亲,将他亲手抛弃的亲生母亲,来找身患疾病的他要钱,是为了他的亲生妹妹。可他的亲生母亲又是否知道,南星的手,如今吃饭尚且颤抖,又如何能再继续打游戏呢?

“南星,你怨吗?”我终是脱口而出这句话。

南星说,有何可怨?他们对我,仁至义尽。

这使我想起在得知南星的手已经不能打好游戏的时候,我为他难过,他却仍旧只是微笑。他告诉我,他早已知晓会有这样一天。不能快速点击鼠标只是开始,在这之后他会握不住筷子,端不起饭碗,再之后他的手会同他僵硬的下半身一样几乎不能动弹。

“北辰,我选择活着,便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的。我畏惧死亡,便要接受活着的痛苦。”

于是我忍了难过,用他喜欢的调侃的语气笑着打趣他。我说南星,你该参禅了。南星摇摇头,他的侧脸隐藏在夕阳的余晖里,分明有着几分圣洁的味道。

南星尝遍了彼时我所能想象的所有苦难,可偏偏他没有一丝埋怨。或许正如南星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chapter8】所谓天才,天妒英才

南星的身体终于一天一天弱下去。

高考前夕,我终于回家,开始放下课本,每天除却固定的两个时间段做题之外,其余时间便用轮椅推了南星,从街头转到巷尾,甚至有一天将他推到山上去玩。

那大概是我和南星最惬意的日子。

“北辰,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我着实没有当年的紧张。彼时为了中考辗转反侧,如今到了要高考的时候,却反而无比轻松。其实我只是明白自己所做的努力,也因此对于结果有了承受的自觉。而我只是将他推着,在他身后说,“是啊,受你影响,我如今也淡泊名利了。”

南星则只是笑,但我听得见他的咯咯的笑声,便料想此刻他的笑自是不同于以往那般清浅。

山间夏日的风自是徐徐凉爽,减了几分躁动。而就在夕阳西下时,我靠在他的轮椅边,和他一起看天边晚霞似锦。

“南星”,我贴着轮椅,轻轻说,“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喜欢打游戏了”

南星看着天边一轮红日,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南星,你打游戏,是因为你见不到的风景,只能通过游戏见到。这句话,我不会说,你也不会问。我提起,只是想让你知道,北辰长大了。

后来想起,那竟是我和南星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之一。

高考结束,在焦急等待放榜的过程中,南星因为休克住进了医院。后来极力抢救,醒过来的南星却是那般疲惫。

印象中南星从未脆弱,即使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如果父亲手中有一张病危通知书呢?

我忘了我是如何冲到病床边重复那些毫无逻辑的话。我说南星,你会活着,好好地活着的。他们说你活不过十二岁,可你过了十二岁生日;他们说你活不到十八岁,可你过了十八岁生日;他们说你是累赘,可你曾经赚钱的能力让行动自如的人都自叹弗如。南星,你这么优秀,怎么可以放弃?

彼时南星笑得恬淡,大概因为我太优秀了吧。所以,我这样,是对别人不公平的。“你看啊,李贺活到二十七岁就死了,王勃二十三岁就死了,苏小小刚成年就死了,这都是天才啊。”

他说的那般坦然,我却红了眼眶。

所谓天才,天妒英才。


不日,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是南星曾同我提起过的他心心念念的Q大,也是我高中三年终于确定的自己的心之所向——医学专业。那时我拿到通知书便迫不及待地赶到医院去,将通知书举到他面前,“南星,我终于要出去了。”我说,而南星同样望着我,带着他宠溺的清浅的笑。

又几日,南星出院,恰逢我的生日。这许多年,我没过过什么生日,可父亲说我也十六岁了,该是好好过个生日,同时也算是为我践行。然后,我吃到自己十岁以来第一块生日蛋糕,却觉得味道太过甜腻。而南星陪着我吹了蜡烛,那也是他来我家后第一次吹生日蜡烛。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之后我顺利办理贷款进入大学,又利用零散时间做工贴补,等我寒假回家时,已经有钱给南星带了Q市的核桃粉补脑,虽说他的脑子已经不需要再补。

那个寒假十分忙碌,天南海北的同学好容易聚到一起,述说各自离别后光景,以致于我和南星也没有多少机会聊天。而我在Q市遇到的新鲜,在同同学讲过无数次后,便也没有多少提起的兴致。好在,我稍微提起的些许都能使他的眼睛里泛出光亮来。

临走时,南星仍旧坐在轮椅上,对着我沉默微笑。

南星,你要等我下次回来。

我带着这句话踏上北上求学的火车。却在车开的那一瞬间,心被揪得生疼。我一路带着不安与痛楚,却不知这痛楚来自何处。下车时打电话回去,却是占线和无人接听。我一遍遍打过去,一遍遍没有回应。直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在宿舍抱着电话睡去。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灯火通明。

手机屏幕呼吸灯一闪一闪,我却没有打开的勇气。翻开来,却是父亲的短信:今天手机忘家了,一回来才看到。你到学校了吗?舍友都到了吗?东西收拾好了吗?都弄好了就睡一觉。明天元宵节,记得吃元宵。爸爸等你回来。

一连串已经超过了一条短信编辑的长度,我不知什么时候素来寡言的父亲竟这般活络。

从此后,故乡于我,已无春秋,只有冬夏。

而当我暑假经过二十多小时的火车,下车时却见不到那个清浅笑着的人揽我入怀。

“南星呢?”我问,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沉默不言。

饭桌上,父亲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今天歇歇,明早我带你去南星的墓……”他话没说完,却被我将碗筷摔倒桌上的声响打断。

“你说什么?不是说好好的吗!”面对我的质问,他被成功激起了火气,忘了后来我们是吵架还是打架,总之结局是我夺门而出,此后经年,再未还乡。


【尾声】

“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南星,就是这句话,让我想起你。我想西月现在一定像看个傻逼一样地看着我。她新近粉上了一个男明星,正在补追他的电视剧。母亲在消消乐不愿陪她,父亲又未回来,便拉了我和他一起。我的不屑都写在脸上,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却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泪流满面。

徂徕山下,徂水河边,那人云淡风轻,“我叫厉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恍惚间忆起数十年前初见,你也是这般,“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南星,我想,我该去看你了。

翌日,当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我终于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向西、上山,踏着地上的积雪,走到一片幽深。

一排排墓碑整齐错落,我顺着向内走去,这是我顾家的祖坟。我见到顾念之、顾念安、顾念康,那是我的爷爷辈;我见到顾大,那是我素未谋面的大伯,我也见到顾青明,那据说是我的早夭的侄儿,然后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我见到一块墓碑。

我眼前的墓碑上没有姓氏,只有爱子 南星之墓,寥寥数字。

生于公元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卒于公元二零一三年二月二十三。

南星,这便是你吧,这怎么能就是你了呢?

他们说三年之后,方是真正入土为安,那么南星,你还能听到我讲话吗?

可是不管你听不听得到,你都要听到知道吗。

南星,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其实我不是不来看你,我只是不能接受。如果我不来看你,你就好像还活着。我可以想象你终于好起来、能跑能跳,可以想象你旅行去了远方。即使我现在面对着眼前一抔黄土,我又如何能相信,下面躺着的是你?

南星,季伯伯已经出狱了,爸爸说不怪他了。他说生死面前,没有什么不值得原谅。季阿姨现在照顾西月照顾得很好,她又开始织毛衣,不过西月嫌织的毛衣太重,不喜欢穿。季阿姨织的毛衣就都又给了我,你看,我身上穿的就是。我妈妈总说要学织毛衣,但她还是没学会。其实我知道的,她不是没学会,她是高温作业伤了眼睛,根本看不见。她现在每天都在玩消消乐,不过都在电脑上,电脑上大,看的清楚。

南星,你知道吗?就在九个月前,霍金开微博了。一瞬间粉丝就涨到数百万,秒了一众的鲜花鲜肉。南星,如果你在,是不是也要加他关注啊?

南星,现在人人都被淘汰啦。那时候你说人人隐私不强,总有暴露自己的风险,现在微信连发个朋友圈都可以设置好友分组。定外卖可以微信支付,辅导员通知事情也直接发到微信群里。西月他们上课都用幻灯片,已经没有老师愿意手写。

哦还有南星,我记得你曾经说你梦想做一名老师的。现在的老师可真不容易。体罚被明令禁止,上个月还有女教师体罚学生被微博人肉搜索了呢。不过想来南星你不会这样吧,你总是那么温柔,如果你是老师,一定是很好很好的老师。


南星,你说你羡慕我,你可真该羡慕我。那时我问你有什么遗憾,你分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没有了”。如今我大概懂了。你我再如何是兄弟,你的遗憾终归不是我的,我也不能帮你实现任何。不过南星你放心,我会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带着我自己的遗憾。我现在已经二十二岁,比地下的你还要老一岁。我想我会活到三十岁,四十岁,到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孩子来看你,跟他讲他的南星伯伯已经在这里睡了许多年。

南星,我去年夏天已经毕业,如今在Q市工作,每日见惯生死离别。每每听到亲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便想当时得知噩耗的我的父母同你的父母是怎样肝肠寸断。他们瞒着我,又是怎样的无奈和苦楚,而我当时竟那般不懂事。

是啊,南星,我长大了。长成了我所希望变成的男人,我将用我这双手去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也将见证更多人的离去。而我的任性我的胡闹,只有你知道。

南星,事情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比如父辈的纠葛,比如你我的降生,比如十数年来的羁绊。然而,南星,我宁愿有这些错误,也好过一片空白。

南星,我把你缺席这些年的变化都说给你听,南星,你听得到吗?

南星,你会不会寂寞呀?

南星,你在里面该是能跑能跳了吧?你要帮我祈祷知道吗?祈祷我一生平平安安的,祈祷我能走到更广阔的世界,祈祷我去感知更多的未来。

南星,你走吧,虽然我舍不得。

南星,我最后以男人的方式祭你一杯酒,祭我们相识的错误。

南星,我的,哥哥。

(完)


小说 | 南星(上)


插图来源:花瓣@云之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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