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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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1-20 15: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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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一部大戏。

姑苏城仁清巷里发生的故事则是这部大戏的序幕。

曹雪芹在神话里踌躇了许久,终于把笔锋移向了现实。

现实真得有令补天多余的那块石头和神瑛侍者凡心偶炽的荣华富贵么?

红尘真得是一个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么?

曹雪芹匠心独具,用一个平常的人间故事作出了回答。

这就是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故事。

充满了悲剧色彩的故事,大悲剧尚在风起云涌,小悲剧已令读者触目惊心。

以小悲剧为大悲剧垫场,这是怎样精妙的构思。读此小悲剧,已令人有"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之凄恻,作者之笔,剜心刺骨,锋芒毕露矣。

(一)

葫芦庙旁,有一乡宦,曰甄士隐,乃是本地之望族,谓有钱有地位之富贵人家。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作者认为此人乃神仙一流人物。

神仙?作者写到的,乃是到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姑处去挂了号,欲投入人世造历幻缘,了结风流公案的风流冤孽们,作者以点来带面,带出的三生石畔,神瑛绛珠还泪传奇,其实也暗示了其他风流人物投入人世的缘故,亦是为了偿还情债。神仙亦免不了情之诱惑,而甄士隐似乎比神仙还超脱,至少没什么情感上的纠葛。

作为尘世里的人,甄士隐必然有红尘里的烦恼,年过半百膝下无儿,真是美中不足。但士隐似乎并未因此而惶恐不安,他惯养着三岁的女儿,是一个充满了温情的父亲,喜欢抱着女儿游玩。妻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这本是一个多么平静而幸福的小家庭。

而幸福的士隐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手卷抛书,伏几少憩了。这场景令余过目难忘,感慨万千,一个读书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没有俗务缠身,没有杂事分心,读到人倦,人与书同入梦,多么美妙的场景!

如果再做一个美梦,梦中再吟出几句佳句,该又是怎样美妙?

士隐果然有梦,梦见一僧一道,且听见了那一僧一道的谈话,整部书的故事轮廓在士隐的梦里诞生了。

士隐看见玉上四字:通灵宝玉。

玉乎?石乎?梦乎?醒乎?真乎?幻乎?吾一时不能自决耳?

梦中对话,二仙曰: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耳!

火坑又是何物?红尘耳。这一僧一道与那多余之石以及神瑛诸人的看法势同两极。大众看见的是色,是表象,而二仙看到的是空,是本质。无论神仙也罢,俗子也罢,看不透,便是执著,便是贪嗔痴。神仙要轮回,是因为身虽解脱,心却无解脱。世人吃尽苦,是因为身心都被六尘所蒙蔽。红尘即火坑的判断,流露出作者批判现实的勇猛与锐利。

目光如炬,洞若观火!锐笔如刀,刀刀致命!

梦中醒来,士隐但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那梦已忘了大半。这一笔处理的极为妥贴,符合常情,此处缓笔写士隐梦醒,看景,观女儿,抱女儿游玩,去看那过会的热闹,人世间的烟火气在纸上蔓延开来,此时读者大有“意少舒,稍稍正坐”之感。我读到此处,不忍往下读矣,只怕士隐的幸福早早消失。

然,作者雷霆之笔,呼啸而来。梦中的一僧一道,竟谈笑而至。读到此处,不妨掩卷沉思,此时你若是士隐,该是怎样心境?作者之笔,看似平常,却总有变幻莫测之神妙,令人大惊,大惑,大悲,又大悟矣。

细读此回相遇,有三点最妙,先是那僧大哭,质问士隐将那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着作甚?并说:舍我罢,舍我罢。读至此处,读者诸君一定会同士隐一致断定,那僧说得是疯话,不去睬他,且不耐烦。

这是人之常情,亦是现实心态。作者如此处理,有其良苦用心:一点士隐仍未看透;二照应前文二仙欲度化风流冤孽之事,暗指英莲乃一半落尘的风流冤孽之一,且为后文金陵三十六钗年龄之差异作了交代;三是为英莲(包含甄家)不幸命运做了伏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隐欲回家中,那僧又念出四句“言语”,士隐是读书人,听出了僧人话里的机锋,亦不免紧张起来,欲问二仙来历。道人言,你我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在北邙山会齐,同往太虚幻境销号去。

三劫后作何解?为何在北邙山会齐?为何同往太虚幻境销号?在我看来,这几句亦是大伏笔,曹的完整创作架构里,这三个问题肯定会有精巧的构思,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即便如此,我们亦可断定,曹公开首一句神仙一样人物,却非等闲恶俗之笔。至少士隐亦有神仙前身,此番亦是历劫而来,意味着士隐在红尘里的孳债仍未还清,还未到自了自悟的时候,同时意味着,士隐对雨村的资助,财产被封肃的巧取豪夺,都是上一世欠得债,必须偿还清,方能离苦得乐,如同黛玉之还泪。

一僧一道与士隐,谁是镜外仙,谁是镜内仙?

士隐与雨村,谁是天上仙,谁是俗世人?

有人说,《红楼梦》是一面镜子,红楼里的人物之间的这种虚像与实像、真像与假像的这种一一对应关系,的确是曹公匠心独具处。

这种关系,曹公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最坏的社会环境莫过于真假有无已完全丧失了评价的标准。

曹雪芹的眼光是历史的眼光,当然也是文学的眼光。

 (二)

士隐与雨村都是读书人。

只是当他们相遇之时,他们的处境大为不同。

士隐正在阔,故不必把功名仕进放在心上,读书带着股悠闲劲儿,还带着股神仙劲儿。手倦释书,伏几而卧,就差放声长啸了,离槁木死灰坐忘逍遥的庄子的境界亦不远矣!

雨村正在穷,他生于末世,根基已尽,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几乎到了贫困潦倒、走投无路的境地。

在生存面临危机之际,“求取功名,再整基业”成为雨村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了。然“淹蹇住了”四字写出了“无钱寸步难行”的社会残酷现实。非雨村如此,作者笔下无数之雨村,亦是寸步难行。权与利逼迫着也扭曲着一个个曾经善良的生命。在时光的激流里,总会有许多人的棱角磨光,但更多的人却历经磨难,依旧傲骨嶙峋。

雨村“求取功名,再整基业”的人生观,符合那个时代的主流,本无可厚非。但谚云: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道明了古代社会里,官与民曾对官之职能达成的简单共识:是不是一个清官好官,能不能当官为民是最低标准。而决心步入仕途的雨村,哪有为民做主的一点点思量,更遑论兼济天下的儒者情怀了。从现代心理学角度看,动机决定行为。从雨村当官的动机来看,不过是为了谋权私利发家致富罢了。


再看雨村出场后,士隐邀其到书房一谈,不巧严老爷匆匆来访,士隐去前厅见客。雨村翻弄书籍解闷。想雨村一儒生,定然懂得那“两耳不关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训。哪知窗外女子的几声嗽声,便令他起身向窗外一看,看见一丫缳撷花,“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虽寥寥几笔,却是冷中带热,笑中带讥。若窗外有男仆高歌,不知雨村会起身,会往窗外看乎?一句呆了,又寓含了作者心中多少机杼?当然我们大可不必讽刺雨村好德(读圣贤书)不如好色(观窗外女,且呆了),亦不必讽谕雨村大丈夫何患无妻,待到“金榜题名时”,何惧不能“洞房花烛夜”?(事实上,后文已补出,已洞房矣)。我们且以平常生命之心理探询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是男子正常心理,那么与前文相对应,除了“求取功名,再整基业”外,觅得美妻,亦是雨村的人生目的之一。

下文,亦是妙文,妙在又从丫嬛眼里写雨村相貌。简单说,穿着敝巾旧服虽是贫穷的雨村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脂批毫不留情:是莽操遗容,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谚云:画人画骨难画心。诚之谓也,在许多研究者眼里,脂砚斋身份难以确定,但有一点基本认同,此人见过《红楼梦》的完整本。他给予雨村一个评语:奸人,想必不是一时冲动。这句点评揭示了雨村的基本性格——奸诈。这个词应当是雨村人格构成的一个核心词。此时作者饶有兴味地写出两人此刻的内心活动,两人想法形成强烈反差,带来了喜剧化的效果:

从丫嬛的心理描写来看,首先他所以要看雨村两眼,一是同情雨村的贫窘;二是见他之气度非凡。细细研究下来,究竟有无爱意产生,确乎难以下一定论。仅仅用同情来表述,确实力度不够。更接近曹公之意的,应该是好奇,莫忘了,那丫鬟所以多看雨村两眼,与自家老爷士隐常常提及雨村有着莫大的关系,士隐的评价影响了丫鬟的意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与其说这是丫鬟见到雨村作出的独立判断,毋宁说,此时她心头掠过的不过是士隐往日对雨村的判断,故这看了两眼,剩下的只是对雨村的好奇罢了。

可是对照看此时雨村的心理活动,形成了多么生动的对比,多么辛辣的嘲讽!“有意于他”,这判断从何而来?“狂喜不尽”,他知道她回头的缘故么?至于“巨眼英雄,风尘知己”,真得是这样么?当然我们不能剥夺雨村对爱情的热望,因为这是人的正当需求。曹公很客观地把一冷一热的两种心境描写出来,有对这一男一女各自人格的尊重,也有对类似落难才子与红粉佳人故事的新思考新探究。但他却将自己的爱憎亦悄然隐去,留给读者以巨大的思考空间。

且看雨村,面对一份似是而非的爱情,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吧!

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以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首情诗,表达了雨村柔软的心灵一角,正如后文他评价自己亦具有正邪二气一般,他亦有情痴的一面。

曹公下笔的大气令人折服,且说情诗,围绕着“愿”和“愁”字展开,愿是三生愿,愿历经三世,终在红尘中喜结良缘,他仰慕的不是崔莺莺之类的富家闺秀,不过是甄府里一个虽无十分姿色的丫鬟罢了,可见他这份感情是真挚的;愁是一段愁,愁什么呢,愁你离我而去,独上玉楼,为我敛额蹙眉,只为我的穷困潦倒忧愁,却忘了你又是多么孤独寂寞呀!唉,可怜价我不能陪你,月光若懂得我的心,却陪陪那个善良的女孩子吧!他穷居葫芦寺,够孤独寂寞了吧,却为那丫鬟所愁。而从后文看,他最终纳之为妾,后又扶为正室。对他的这份爱情,曹公予以了肯定。尽管单相思的因素多一点,但不妨碍雨村这份感情的真挚。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这几句简直是神来之笔,爱情的苦恼,令雨村内心一直压抑着的真实想法倾泄出来,自命为玉,自诩为钗,却只能等待出善价的知遇之人的出现,只能等待一飞冲天的时机、机遇,与宝钗那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相映成趣。

要解决爱情的苦恼,登科入仕此刻是雨村心中刻不容缓的愿望。

弗洛伊德的欲望论就这样滑稽地应验在了雨村身上。

莫忘了曹公看似闲闲的一笔:忽又思及平生抱负。

雨村的平生抱负是什么?

求取功名,再整基业。

读到此处,可加四字:娶个老婆。

()

生命里的遇见,每每谱就荡气回肠的乐曲,雨村与士隐的遇见,就产生了这音乐般引人遐思的章节。落在难中卖字为生的雨村,遇见士隐,类似遇见了人生中的贵人。士隐对雨村的关切,不仅仅局囿于物质上无微不至的周济,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无意于功名仕进,却能理解并支持雨村的仕进之路。士隐交友的原则,或者愿意与雨村结交,一个直接的原因,不过是他是一个读书人,有共同的话题。雨村得到的不仅有实惠的物质资助,更重要的是一种心灵上的尊重,一种对自己人格上的尊重。

士隐邀雨村书房闲聊,严老爷来访罢,雨村已走,士隐隐隐觉得冷落了雨村,便急急寻来,可见他内心是多么地在乎尊重雨村。他听见雨村吟出“玉钗”之句,大声称赞,并亲斟一斗为贺,可见他是欣赏雨村才华的,照应丫嬛所言,其当日对雨村的敬重所言不虚。他之爱才,是发自内心的,绝无半点投机之念的。

再看雨村,听到此言,却毫无愧色,他有自信的理由:“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明清两季,以八股取士,士隐所谓时尚之学,即八股耳。轻轻一语,道尽穷首皓经的苦涩,寒窗十载无人闻,一朝成名天下知,家道败亡的雨村,就艰行于这样的人生滩涂中。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换来这轻轻一语,或许这一点正是让士隐敬重的原因。

士隐是君子,坦坦荡荡,欣赏就欣赏,帮助就帮助,绝无迟滞。但雨村就显得心机深沉,这当然与其惨淡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你看他说话,含而不露,滴水不显。在提到行囊路费一概无措之时,并未向士隐透漏半点求助之意,那么如果错过士隐,雨村还有别的求助对象么?

仅第一回而言,似乎找不到,洞明世事的贾母说府里上上下下都张着一双势利眼睛,非独贾府如此,天底下尽是势利之人。唯有士隐才是雨村唯一的答案,他为什么不肯直言相求,想来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面皮薄,张不了口;其二,他已深知士隐是闻弦歌而识雅意之人,不说破,即是说破。结合文本,第二种推测极有可能。


细读士隐之语,有三点印证了这一推测,他如雨村所愿,立刻听出雨村言外之意,遂明确表态“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并且声明,自己出以援手,并无任何附加目的,“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雨村的自尊心,言明自己做,乃是为了感激雨村对自己的看重,“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雨村欲求人助己,反翻作士隐求雨村让自己助之。而士隐言出即必行,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襄助,其慷慨之态,令人钦佩。士隐之所作所为,真有光风霁月之气度也。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还原到现实生活中,一落难之人,得此佳友,得此馈赠,怎能不感恩涕零耳。然雨村之所作所为,则又令人深得玩味焉!他“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

脂评以为此句,尽显潇洒气度。吾不敢苟同,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的行为表明,对士隐出手资助这事儿,雨村并不吃惊,或者说当他含而不露地表达出希望士隐资助自己的意思后,他已经十分确定,士隐必定会施以援手。他所以有十分的确定,就在于他对士隐性格及为人处事的特点已掌握的精准到位。士隐毫不意外地按照他的设计行事,故不介意,不意外,故谈笑自若。两人一明一暗,一直一曲的人格特征,在看似轻松愉悦的夜饮间自然流露出来。

作者仍不做褒贬,但如同月的光明和月下模糊隐约的景物两种意象的对比,恰恰是是士隐与雨村的两类生命形象已是明白如画。雨村的面不改色,恰是最不正常的表现,以貌似正常的表现来表现人物的不正常,恰恰是曹公文心独有的妙处。

士隐之心,细到极处,赠了盘缠衣服之外,又考虑在神都帮他找个寄足处。他对雨村牵挂如此,雨村呢?昨夜略谢一语,可以理解为已有酩酊之意,做事不够周到细致。今日醒来,是否也该细思昨夜之事,今日来略表谢意?然雨村不仅毫无此意,今日五鼓已急匆匆进京去了,甚至连当面辞行都顾不上了。可见此人心中,只三件事儿,上京求功名,当官整基业,早日讨老婆。士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工具,是个跳板,一旦满足了自己的要求,便可弃之如旧敝。

士隐一生,舍利取义;雨村一生,取利舍义。他极端自私,与雨村相交一场,不过就是为了得到一份盘缠!尽管自云“读书人不管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上”,但观其不辞而别的行为,事理在哪里呢?他的事理不过是,早点得点利,以谋取自己更大的利!与前文对应,士隐尚在盼望明冬再晤,而雨村已是恨不得从此远走高飞。士隐交友之诚意,与雨村之交友之谋利,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产生多么强烈的讽刺!

此一节,凸显了雨村人格的隐秘核心:阴险狡诈,惟利是图。

作为小说中的人物,到此处,作者已将贾雨村的性格密码表现的淋漓尽致,剩下的工作,就是用其一生的命运轨迹来印证这些密码。

大悲剧前的小悲剧即将达到高潮,士隐与雨村的命运轨迹的转变令人唏嘘不已。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无常。而人之命运沉浮亦是如此,难不成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曹雪芹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用文字,把它所见的世界中人的命运展示出来,引发读者一同思考或者困惑。

雨村如一粒小石子,无意中撞进士隐生命的潮流,曾引起的喧嚣已然消失,士隐依然可以过他手倦投书式的平静生活。这份平静又会持续多久呢?谁又能打破这份平静呢?

惟有命运。

你可以安身守法,你可以甘愿平淡,你可以善良无欺,你却躲不过命运神秘莫测的突然袭击!

士隐的平静生活,被命运这个不速之客,一锤锤敲得粉碎!

而厄运的开始,是上元佳节,人世间一个热闹祥和的日子。

看到这个日子,士隐是否想起了那疯癫和尚吟出那四句诗!

这四句诗,是曹公埋下的定时炸弹,正滋滋冒着青烟,在元宵那夜开始,渐次引爆!

元宵夜,家人霍启登场,与疯和尚的诗遥遥相望,霍启,祸起,危机四伏,士隐你派霍启带英莲去观灯,就没想想这厮的名字,或许你根本不在意这些俗世的忌讳,你本是神仙样人物!

丢失英莲,霍启潜逃,但祸却并未远去,葫芦庙引发的火灾,将士隐的家院烧成一堆瓦砾,失女之痛犹在,姑苏城里已无士隐立锥之地。这是怎样的霹雳惊变!幸好士隐是当地望族,乡下还有自己的田庄,无奈正遇天下大旱,鼠偷盗抢,抢田夺地,财产与生命俱危在旦夕!无奈之下,变卖田产,投奔岳丈封肃,将钱财交付之,代他置房买地,哪想到封肃对女婿亦是惟利是图,冷酷无情,"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这是多么薄凉冷漠的人间哦!这样的人间,真得是一僧一道口中的富贵之乡?今石头和神瑛凡心大炽的富贵温柔之乡?两两相望,或许我们便读懂了曹公眼里的红尘!

鲁迅先生有言: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诚之谓也。

士隐是望族,跳崖式的人生,会给他以怎样的震撼!

书中写,士隐穷了下去,露出下世的光景来。短短几个字,蕴含多少悲怆泪?士隐的生命就这样要走向尽头么?

莫忘了曹公前面伏下的那一笔:三劫后,北邙山下,会齐同往太虚幻境销号。

绛珠来红尘还泪,士隐来红尘还债。

一无所有,无物可还;只余一命,可谓绝境!

曾有一面之缘的跛足道人出现了,伏笔照应本是小说的一种笔法,却构成了士隐的命运轨迹。

佛家称之为因果。

有宿慧的士隐,一闻跛道人口中的《好了歌》,心中早已彻悟,亦用歌做了解注。

有宿慧的人到了山穷水尽之时,犹得借跛道人之棒喝,方才解脱。可叹那毫无宿慧之如蚁之众芸芸众生,不知何时得以解脱也?

士隐解脱了,弃下留给他欢乐与悲伤,幸福和不幸的红尘,随那道人飘飘而去了。

他留下了什么呢?与他一般伤痕累累的妻子,依然杳无音信的女儿。

或者说,士隐的神秘消失,结束了一个悲剧,伏下了两个悲剧。

脂评曰:悬崖撒手。

吾曰,撒手是死路一条,不撒手亦是死路一条。曹公没让士隐死去,似乎缓释了悲剧的浓度,但淡淡的忧伤,却如蚕小小的口儿,亦会不经意间咬痛你,直至把你咬得千疮百孔!

蔡义江评两歌,曰曹公无法为陷入迷津的人们指明出路,只能重复虚无主义论调和宗教宣传。

吾读两歌,只读到小说家曹雪芹在尽量用客现的语言,来描述他的小说所写的时代里,如甄士隐一样无法掌控个人命运的大小人物们共同的不幸的生命图景。

看似解脱了的士隐,看似从此告别红尘的士隐,被曹公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悲剧符号。

而甄家丫嬛在大轿里看见的那位官府,那个穿乌纱猩袍的官员,那个已经实现人生第一目标登科入仕的雨村,此时又登上了人生的又一座高峰。大红大紫威仪显赫的雨村,把士隐的败落衬托的异常刺目。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像喜剧,像悲剧,更像是闹剧。

雨村的人生之路通往哪里?前方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一番境遇?

第一次在窗外回了两次头,已被雨村视作巨眼英雄的丫嬛,她的人生又会怎样呢?

士隐与雨村,谁是谁的镜子?谁是谁的本来面目?

谁是生命的真相?谁是人生的幻相?

读书的人,如看戏的观众,且饶有兴味地看下去罢!

读完了甄士隐与贾雨村的故事,我们也就明白了曹雪芹笔下的红尘模样。

尔虞我诈、互相倾轧、见利忘义、世事无常……

在这样的红尘里,真假莫辨,是非难分,有无不定……

这是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

一个做人做事没有底线的世界。

那些如士隐般单纯在乎生命之本真者,或者死,或者逃离红尘。

那一干凡心偶炽的冤孽们,又能有怎样的境遇?会不会也和石头般复还本质?

或许,曹公眼里,红尘本就是一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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