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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连载‖《乌镇味道》之“ 吃碰东与邻里馈 ” (16)

FM971桐乡之声 2018-07-10 15: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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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时光里,吃碰东就是乌镇人的集体苦中作乐,物质匮乏,独力难支,同事同学朋友亲戚间凑淘吃一顿好的,侃侃白谈,图个开心,类似于北方人的“打牙祭”,而做法可能是江南一带独有的。

吃碰东,乌镇人又叫劈硬柴、劈瓦爿。无非是一群人一起聚餐改善伙食,以慰肚里的馋虫。然而形式却非常多样化,同事之间以经济AA制居多;朋友间有经济、体力AA制的,即生活宽裕的朋友出钱,手头拮据的就出力买汰烧了;学生间有出实物AA制,大家手头都没什么钱,你从家里带块咸肉,我拿些米、油、柴之类凑合;亲友间以吃轮家饭为主,几个月一轮或一年一轮,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碰东。

吃碰东是件快活事,囿于经济条件,不能时时过瘾,有预定和即兴两种。预定的多为同事朋友间约定一两个月一次,即兴多为凑巧街上有适宜大伙聚餐好吃物事卖如大鱼、鸡鸭、羊、狗,价钱砍得也便宜,临时有发起人征求参与人数,买了回来由食堂或善烹饪的人烧煮聚餐,再按份出钱。

碰东范围可大可小,小至三四人,大至一店一小队一个厂(小厂),人多的大碰东吃的东西也要好一点。如到乡下去打只狗或买头羊回来,趁着上班时间就开煮,中午时分或半下午就可以歇息开吃了,这种时候,往往比过年还兴奋。

乌镇乡下也有吃碰东的习惯,那时农民日子更苦,且农民不像街上人那样精明计较,平时吃个饭很少按碰东这种组织方式,但每个小队过年辰光是必定要吃一次碰东的。这个吃碰东的钱也不是农民们拿出来的(农民也掏不出钱来),而是小队(小组)里平时卖柴卖粪等集体收入,一点点钞票分不成,不如大家凑起来吃一顿好的。这种形式,镇上小单位也多见,一年下来,总有些卖废品等额外不需入账的零钱,多个几十块钱,就犒劳了员工嘴巴。乡下是垒起大锅灶,买上些肉菜,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敞开肚皮吃个饱,吃什么倒不讲究,能有两块肉吃就满足了。镇上的单位如果有资深爱吃人士主理,会挑几个人自家兴兴头头地整出一桌酒水来,如果没人牵头,多半去菜馆按预算叫几只菜,大伙儿也算一年到头聚聚开次荤。

吃碰东必得有乐于奉献的好事者起头,吃什么怎么吃得有计算,最起劲的多是单位中一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乌镇镇上合作商店、小厂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大多不满廿岁,业余活动贫乏,除了游行,吃碰东也就成了密切交往的一种形式。据父辈们讲,最流行的那些年,几乎每家店、厂都吃碰东。

西栅轴承厂的一位老工人回忆,每年冬天,厂长都会下乡搞头羊回来,加上作料钱,按本钿分到每个人头上收取,由食堂师傅烧好,大伙儿一起开次大荤。那些没有食堂的合作商店,北花桥堍对面的乌镇菜馆成了吃碰东的首选地。“肉丝24分,猪肝18分,三鲜33分……”66岁的邵云记忆力尤佳,至今对在乌镇菜馆吃碰东时常点的菜报价如流,“烂糊鳝丝最贵,要5角,大家凑个两三块钱,吃得蛮好了。”他那时每月工资18元,这样两个月一次的碰东,算不得大负担。

除了同事,朋友间也是吃碰东的主要群体。邵云与一群好友轮流作东,两个月一轮,到屋里厢吃碰东。乌镇人好面子,第一家准备了6只菜,第二家就备8只,第三家再加,后来演变成了厨艺大赛,每家必定要有一只压桌拿手菜。这碰东吃了两年多,朋友间每次都要挖空心思胜过人家,终成了一种负担,后来有人开口,暗遂大伙儿心思,就散了场。吃碰东偶尔还吃出是非来,1976年“四人帮”刚粉碎,乌镇有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吃了顿碰东,其中一人参军走了。后来有人揭发这是“造反派的庆败会”,镇里专门派人去部队调查,整得那人差点被打发回老家。

由吃碰东看,镇人本性重情谊喜交往,这在邻里间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相互馈赠的习俗中也可以看出。每逢立夏烧寒豆饭、六月六裹馄饨、端午裹粽子和初冬烧咸肉菜饭时,每家的小孩必被大人遣去邻家送一碗尝新。左右、后门加对门邻居,足足要送五六家。虽然平时也有些龃龉,这个时候除非已撕破脸皮,一般邻里间是不会漏掉一家的,趁此还可修好。  

孩提时,最好笑是立夏和六月六,家家同日烧寒豆饭、裹馄饨,我和外婆分头端了碗盏去送,邻居家客气道谢后,拿了自家的碗盏出来将食物倒腾出,也有说过会儿会亲自把碗盏送回的。等回到自己家堂屋,八仙桌上摆满了邻居家送来的同式食物,更有前脚后脚跟进门槛,拿我家的碗盏换盛了他家的食物送回。所以这节成了品尝各家手艺的擂台,我外婆家由曾在上海滩富户家帮过多年佣的曾外祖母主厨,外婆又好面子,舍得放肉,故而在邻居间居于上游。

乌镇邻居间的关系有点像这个镇的两种主色——黑白两色般决绝,要么好到像一家人,要么恨到骨头里,老死不相往来。好的邻居真比一家人还亲,那时我家暂住东栅观音桥堍,与两家同住一进老宅,堂屋是孙家,东厢房是徐家,我家住后楼。一个屋檐下住,难免磕碰,孙家和徐家年久日深成了冤家对头,互不搭话,但各与我家关系如亲人。母亲一人带我们,工作又忙,很晚才能下班,孙家常帮8岁的我发煤炉,教我用铝锅做饭。发煤炉不易,需将刨花点火引燃硬柴,再慢慢将煤饼或煤球烧红。煤炉上做饭更是个技术活,水干后要将锅不停地旋转烘烤才能不夹生不焦。徐家奶奶做得一手好点心,原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口味喜清淡,我在她那儿吃到碱水粽子蘸白糖。徐家爷爷是食品厂的会计,有次带着我和他家5岁的孙子去乌镇国营食品厂玩,进了车间就是扑鼻而来的芝麻和麦粉的焦香。木案板上工人正用模子做姑嫂饼,一个个小饼刚敲下来,让我们随便吃,就是不能带出去。那个从案板上直接放进嘴里吃的姑嫂饼味道,此后一直留存在我记忆中,恁是再好手再好料,永远不可能企及。

幼时在南栅外婆家,邻里关系也如这般。冶坊至宋堡弄一带街面房原全属冶坊主沈和甫所有。解放后成了公房,我外婆家向镇房管所租了街面两楼一底的房屋,租住街面房的邻居多是小手工业者,家境普通,这些低矮其貌不扬的街面房后其实另有乾坤——几进的深宅大院。外婆家后天井朝北的墙门堂里,住着母子俩,都是弱智,母亲梳两条辫子,看不出年纪,邻居们叫她九嫂嫂。她经常背着竹筐带着形如十来岁小孩的儿子出门捡破烂,衣服上补丁垒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小孩子们常在身后捉弄他们,大人们却对两母子客客气气。

每到月底,话都说不清晰的九嫂嫂总是拎着一个铝淘锣,倚在我外婆家漆黑后门边,嗫嚅着叫我曾外祖母:“外婆(曾外祖母因慈祥被邻里老幼俱尊称为外婆,乌镇人所谓“众家外婆”即是)……”曾外祖母忙放下手中活计,接过她的家什嘱咐:“等一歇。”去楼上米缸里装满了米递还给她。到了月头,她拎着满满的米还回来了,曾外祖母倒了米,手里总多了几颗硬糖给我,叹一声:“新娘子藏进米里的,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叫伊勿要客气咯。”

后来听曾外祖母说起,她男人在沈家排行第九,故而邻里称呼她作九嫂嫂。九嫂嫂出身于苏州大户人家,拜堂那天,她跪爬着进了二楼的洞房,沈家才知道吃了暗亏。年长的邻居也不叫她九嫂嫂,一直叫她新娘子,这也是镇上的习惯,好多外地嫁到乌镇的女子,邻居不清楚名字,到老还是被叫做新娘子。九嫂嫂婚后生了两个儿子,丈夫早逝,大儿子聪明过人,但在大城市上大学期间因失恋而精神失常被遣送回乡。仅靠亡夫抚恤金生活的残疾母亲还要照顾两个失常的儿子,不敢想像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据说他们一日只食两顿粥。我曾与小淘伴踏足他们住的墙门堂,房屋轩敞,但一楼门窗俱无(卖光了),二楼上两个惨白面容的年轻男子探出来含糊不清地招呼,吓得几个小孩四散奔逃。

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这个墙门堂突起大火,那时看不出年龄的九嫂嫂应该七十多了,她的大儿子已上吊自杀,小儿子也卧床不起,邻居们说很久没看到九嫂嫂出来了。映红了半爿天的大火将沈家墙门堂和母子俩吞噬得干干净净,我移居桐乡的外婆那天难得回来,站在后楼口目睹了这场大火,口中不停念“阿弥陀佛”,至此后再不愿在老屋中过夜。这场火,虽然消防部门定性为电线老化,但有邻居坚称是九嫂嫂自己放的。

这样的邻里关系,唯在乌镇有。

—选自《乌镇味道》 作者李燕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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