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散文||耿立:小朴记(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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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9-21 13: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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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耿立 ,本名石耿立,散文家、诗人,教授。作品获在场主义散文奖、老舍散文奖、泰山文艺奖等。多次被《新华文摘》等多家选刊和选本选载。出版《遮蔽与记忆》《会飞的春天》等十余部散文、儿童诗及理论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我想每个人也跟我一样不甘平凡

我想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我的理想

我想有一天能够跟我的老板

亲切的交谈 聊聊我梦想 说一说我的信仰

(可以吗? 可以吧)

能想就能干 敢想就敢当 作社会栋梁

让自己发热 为前途发光 做模范榜样

要扶摇直上 要一直幻想 想想也紧张

这就是现在想要的理想

我想有一天能够跟朋友抢著结帐

(我来 我来)

我想每个人也能看到我身活美满

我想对所有人说 我今天很忙

明天会更忙 天天都赶场 没白活一场

我是个有价值的人 不是下蛋的鸡 我是李想

小朴记(外一篇)

 

一个人遇见一个村子,要学会多少方言

吃多少羊栖菜,饮多少杨梅酒

才能把自己摆进她一旧再旧的风俗

——作者手记    

 

A

 

常有追赶在暗处,使我疲于奔命。

常常就幻想,是否上辈子和某某结了冤家,欺了男霸了女拳打了镇关西,现世就像城管追撵的郓哥,像阎婆惜纠缠的张三郎。但小朴村却像和我结了亲家,它让我的脚步和它相濡以沫,慢慢走,欣赏它藏匿在山坳褶皱里的素朴。

当下的人太赶,速度成了人类的动脉,诗人说从前的日色慢,车、马、邮件行走得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

我最欣赏的是诗人这样的说辞: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是的,从前的锁是锁,那是一种专注的工匠的制作,一个锁匠消磨一辈子能做几把锁?一个家庭一辈子能用坏几把锁?那时的人和生活有一种契约,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山也好,海也好,大家都是一种陪伴,一种从容,大家都遵循自然而人道的伦理:你锁了,大家都懂了。是的,一个懂字,就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默契和交流。因为懂的,所以慈悲。

 

B

 

在小朴村,我知道了赶的另一面,体验了赶的另一面。这里诠释着一种传统快要失传的生活,这就是从前慢。我觉得小朴村是被传统寄存这儿的,遗忘这儿的,如一块满是包浆的玉,一块古玉,温润、斑驳,满是隐约的苔痕。我有玩古玩的朋友,常常听他提到包浆一词。我说什么是包浆?朋友诡秘而又不屑地一笑,意会,只可意会,说不透!它是一旧再旧的陈旧光泽,是附着于器物表面的一层暗物质,但又不全是物质,它是在逝者如斯岁月中因为灰尘、汗水,把玩者的手泽揣摩,或者土埋水浸,衣物皮肤经久的摩挲,甚至空气中尘埃的吹拂,层层积淀,才慢慢形成的表面皮壳的亮光。包浆滑熟可喜,幽光沉静,包浆就是告诉你,这件东西有了年头,显露出一种温存的气质。

小朴村也是有着暗物质的,这种暗物质就像隐秘的灵魂那样隐藏着,在唧唧、聒聒、嗤嗤、哇哇的草丛树间墙缝的虫声里,在小径,在古井,在手电筒和灯笼呼唤的人声里。这里的男耕海女织网,迎曦而出,沐夕而归;还是依天意,顺天时。七夕来,要恭敬,沐浴更衣的祭拜,清明了,中秋了,除夕了,都会到祠堂庙告先人。这儿的花是有名的,草是安静的,树木是葱茏的,一切都是本然,没有毁容,没有整形;和小朴村相反的是那些奢华的楼宇,那恰恰是刚出炉的新货玉,那种刺目的贼光,让人不适。包浆或者暗物质,不只玉器,瓷器、木器、铜器、牙雕有,连书画碑拓也有,我说人也是有包浆的,那是一种成色。

我看到很多的地方的伪造的古迹,那种暴发户的贼光,一副大腹便便,一种飞扬跋扈,我是从不进去的。焕然一新的古迹,是一种谎言。

小朴村的包浆够厚的。小朴村的先人深谙传统风水,它三面环山,一面看海,构成的恰是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格局。临水照花,可以调节小气候,以形成气的场,而重山环绕,则可以避风,使气留下来,这是浸透着我们传统美学意味的好风水。小朴村的建筑以山为背,丰沛了景观的层次;以水为前景,拓开了开阔的视野。小朴村因山而气定,因水而生动,给这里的人肉体和心灵以皈依,是这片人的息壤。

在小朴村,你的步子不得不放缓,随处都有驻足发呆的机缘,一堵虎皮老屋,一座古井,一只废弃的船和橹,在这里用得上一个字:品。我知道那些暗物质,如风无形,如味无垠,但你却能隐隐感觉到,只有品,才能得到滋味。你坐下来,和渔婆渔翁,在那老宅子下,听着似懂非懂的闽南话,那发白如雪的岁月,就是一壶老酒。看夕阳下去,潮退去,人们从海上回来。

 

C

 

小朴的人安定,不躁不火。你是从外省来的,你惊讶村头竟然有那么雅致的小朴村训:

 

  日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忠乎?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传不习乎?

 

这是一个传统贯骨、古风扬扬的村子。这是一个有检讨机制的村子,这是一种高贵。我到村里时,以为是到了宋元以前,我以为古人就是这个样子,无论走路、做事、闲话,都是那么古朴,在村头择菜、洗衣,或是担东西上山。那些玉米的盘根错节,高的谦让着低的。在小桥头,我看到一个渔婆,她的胳膊上有个篮子,是一些青菜,是从田里刚摘下的,一叶一叶都是那么新鲜。她止步,示意让我先过,真的是一种优雅。大家的房子,临溪而建,随山势的高低回环而建。这里的人和山和海,也像对人一样,讲究忠与信。他们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这里的山和海接纳了他们,他们熟悉这里的草木虫鱼,都是邻居,山坳里,滩涂上,或是溪水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关联;各种鱼啊,它们产卵,各种鸟啊,它们做巢,各种野菜啊,它们萌生,各种白云啊,它们飘荡,常来的鸟常来的小兽,或者螃蟹、龟、蛤蟆、苍鹭、野鸭、狐狸、蛇,他们都是熟悉的,可以互相点头,是邻居的互相串门,互相问候。

每当潮水退后,大片大片的海涂像黑色绸缎袒露出来。这时小朴的人们纷纷下涂,有的抓蛤蜊、捡蛏子,有的捕捉扦网拦住的鱼虾。海涂广阔,涂泥深陷,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

但,别急,小朴人有一种下海人发明的泥涂船。这种小舟只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既不用桨也不挂帆,只要双手紧握小舟中部的横档,一脚半蹲船内,一脚在涂泥上蹬,那小舟便箭镞般地行进,如土行孙,当然不是遁在地下。


D

 

其实小朴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这些好玩的东西本身,就蕴含着历史的、民俗的、智慧的、信仰的丰富的信息。

比如,你看到小朴村的那些村民,会在滩头把木船斜倾后,在船的底部燃起熊熊大火。外省的你,有点惊讶吧,其实这是渔民们为木船美容哩!木质船在海上航行一段时间,船底会附生一些海贝如牡蛎、藤壶什么的,这不但影响航速,还会腐蚀船板。所以每隔一定时间,渔民们会把船搁上滩头,先清掉贝类,再用火烤过,使那些贝类不容易寄生。

还有每逢农历的七月二十九,在海上放水灯。那是用彩色油光纸裁成折糊成小碗形状,用菜油浸透的毛边纸搓成上尖下大如锥状的灯芯,粘贴在小碗当中,然后把小碗依次排列在一块块薄木板上。入夜退潮时点燃灯芯,放木板下水,纸灯便乘着潮流漂出海口,渐渐远去。

你可以想象一下,漆黑的海上,亿万斯年的海,这样的夜,这样的海,水灯漂荡着,当漂到很远很远,成了一个小点,你会想起什么?是海的魂灵还是唐诗里的萤火?那是一种童话的味道,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这是小朴村的人的慈悲哪。放水灯原本就是送走孤魂野鬼的习俗,但现在成了一种祈福。

这些民俗,其实都是一种生存的记忆,是还没有落幕的鱼耕时代的诗意。在小朴村头,建有一白马庙,那更是从福建永春迁徙到这里,而随身带来的一种信仰。那是对神明的感恩,是纪念为百姓祈得甘霖解除干旱的白马。感恩的时候,小朴村的人把马头和马尾分别捆缚在舞马人的腰前和背后,马队是八匹马,六匹白,两匹胭脂色。除夕夜的马灯称迎春发财,元宵夜的叫风调雨顺,而八月初六白马寺庙会上的叫逢凶化吉,也叫化马平安。仪式后,那些马会焚烧,这是一种敬畏,也是一种感恩的供果。

小朴村后斜斜的有一条白马古道,逶迤盘旋通到望海楼的山上。小朴村也是胸有丘壑的,登高放目,游目骋怀,特别是重阳时节,那是一种海拔的浪漫和诗意,从高处向这古朴的生活致敬,向海致敬。你的胸襟和视野,你的人生的刻度,好像也在随着海拔而攀升了几多。

 

E

 

还有虎皮屋!

小朴村房屋的墙壁斑斓如老虎,那是一块一块石头砌成的,由于色彩深深浅浅、斑斑驳驳、成块成条,就似一张虎皮。这里的石头屋,房顶的屋瓦都用石块压着,屋内的小天井瓦面坡度大,向内凹斜成漏斗,从实用意义上说,这样的结构有利于流水畅通,便于雨水收集,因为淡水是这海岛的稀缺的资源。古人是逐水草而居,有了井才有了栖息,结束了漂泊。而我们的先民发明了天井,不是把井挖在地上,而是挖在了天上。井是饮水思源的地方。在小朴村的天井下,我仰望着蓝天,不是井底之蛙,我要的是对古人说谢谢,这天井帮助过我们的祖先。

在小朴村的一座石头屋子的门的上方,我看到了四个字:鲁国旧家。这是颜姓的颜回的后代啊,作为一个山东人,看到这四个字,像遇到了旧日乡亲,虽然我们进去,听到的是闽南话,我一句也不懂。

时间是刚过了端午,门上插着艾草和菖蒲,有一种来自自然的纯粹清香和药味。我一直觉得,这百年来,我们民族和个人的脚步太赶了,在赶路的过程中,我们把灵魂走丢了,把本来很多好的东西走丢了。我觉得,人生的诗意在于美学的散步而非匆匆的赶路,赶路的状态不好:匆忙、拥堵、加塞、抢道、推搡、超车。

在这里,在小朴村,我发现了另一种我们丢失的生活:这里的舒适,这里的节奏的舒缓,都是现代都市所匮乏的。

选择一个地方,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和心理方式啊。

但现在的城市呢?现在的城市如屠宰白天场,黑夜排放有害气体和噪声,光污染。早已没有了精神的空间,有的只是技术的能量而没有灵魂,虽然梭罗说:感谢上帝,他们无法把云彩砍下来。但雾霾可以杀死云彩。于是想起周作人说的: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练愈好。

是啊,有时无用,恰是我们精神的原配。

看到小朴村,一方面我庆幸,这一个古老的生活的标本还存在着,接着我又有点悲哀,多少像小朴村这样的村子被杀死了啊,很多村子是被现代人匆匆杀死的,也许这些人没有料到这对生活和历史的伤害有多重。要知道,没有了古老的村庄,也就没有了乡愁,也就没有了我们情感的安放地。这些村子消失了,无法克隆,也无法再生,这是一代无知的现代人对历史的一种侮辱和屠戮。这是侮辱我们的自然,屠戮了我们的历史。没有了小朴村,没有了无数像小朴的村子。我们到哪里去安家?

 

F

 

在六十多年前的民国时期,在这一带的山水间,有个张姓的女子,坐着蒸汽火车来寻找已经辜负了的爱情。而今,我是坐着喷气的飞机,乘奔御风,从夜间来到这更有情有义的洞头,就是来赶和小朴的约会,她就像于千万人之中必定要遇到的那个人;她就像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在你思索人生方式的时候,刚巧赶上了,碰到了小朴,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真的也在这里吗?”


 

花岗村

 

它背着山,面朝着海,这是洞头的花岗村。但它并不寂寞,在它的背后的遥远处是无尽的大陆,在它眼睛的极处是浩渺的海。

村的来历像一首诗。几百年前,几家闽南人从海上登岛,看到漫山遍野的是燃烧的杜鹃,那花,就像原住民,祖祖辈辈在此的原住民,它们从天边开到山的各个旮旯。当它们看到有人从海上来,就像列队一样,都踮起脚来探出头来议论着探寻着观看着,一霎间,那登岛的渔民就感到像是久违的乡亲们迎接来了。

渔民们在此落地,就以花满山冈来为自己的村子命名:花岗。多么器宇不凡,眉宇间是那么的出尘神往。

但花岗命名数百年后的我到此,震撼我的却是那些逶逶迤迤、透出斑驳的老房子,这是另类的老房子,石头的房子,筋骨石头的,眉毛石头的,窗棂石头的,屋顶石头的,当我看到屋顶那一块一块的顽石,我把它们当成镇房的神灵。其实,是压住风的淋漓和坏脾气。当台风来时,这些风暴攻城略地、肆意妄为。在风的沧海横流之际,唯有石敢当也。

尘世里有诸多的老房子。紫禁城里成百上千间的房子,只是一个姓氏的来来往往,一个姓氏的钟鸣鼎食,一个姓氏的苦乐,那些雕梁画栋灰缝里造房人的苦痛不见了,那些造房人的蓬门寒舍、天寒白屋的苦楚不见了;在看到这老房子的时候,我长涌起的是鄙夷,不是刘邦流氓式样的艳羡,大丈夫当如此。

当看到一些人的臭皮囊走了之后,他们的居处变成了庙祠,改变了房子原本的质性。有些人是该当纪念的,不是他的旧居,当他生命历程尽了,人们怀念的是他卓异的为世间所珍重的道德或事功。我曾为教皇的素棺感动。在我们这片土地和族群,棺材是另一种房屋,人们往往是极尽奢华。

而我知道教宗约翰·保罗二世辞世后,只是被装殓在一个长形木包装箱里,还是直接被放在地下。我内心尊敬的一位作家曾写过这个场面,当我第一次读到这文字时,我泪流满面。恕我引用这文字:从电视画面上,以人身高为参照,我迅速作出了习惯性的职业判断:高不及膝,大约五十厘米上下,长约两米。从木色及疤节看,材质为最常见的松柏木。板子不算厚,五厘米左右。榫卯粘接,最简捷最传统的木箱结构。准确地说,这不是棺材,而是一只木箱,一只没有油漆的长木箱。用木匠的行话来说,一只“白皮木匣子”。我们甚至不会说“白皮棺材”,因为棺材是有讲究的,不能如此简陋。

如此,依我制作棺材的经验,教宗的棺材实在未入流,不能称之为棺材,只能说是一只没上漆的白皮木匣子。正儿八经的好棺材,除了材质优良、做工精美,还需油漆彩绘。在我插队的太行山区,旧时士绅家棺材,每年都要用大漆油一遍,七八遍下来,真是油光瓦亮。有的还烫松香,二三百斤松香烫上去,日后棺材朽烂如泥,这松香壳子也是岿然不动的。大财主家舍得花钱,还要贴金彩绘,画上些松柏梅竹、鹿鹤龙凤等吉祥物。有的则画了宛如仙境的庄园别墅、亭台楼阁,叫老人看了高兴,也显出后人的孝敬。现如今中国人盛钱了,棺材也就与时俱进,更为阔绰排场。贴金彩绘不算了,讲究起精雕细刻的工艺棺材。什么百寿全浮雕、百福全浮雕、九龙全浮雕、龙凤线雕等等,死都死出了千年盛世之气派。

这样比照下来,教宗那只薄薄的未漆未画未雕的木匣子,即便勉强称之为棺材,也是一具白茬棺材——素棺。约翰·保罗二世,怎么说也是一位大人物,按照中国大陆的翻译,是教皇,应享九五之尊的。

够了,我只引用这些。这是教皇的房子。但我知道,有的人死了,却住进了水晶棺的房子,放在金碧辉煌的更大的房子里供人瞻仰。我不知道水晶棺房子背后的意义,还是用我尊敬的这位作家在引用《圣经·创世纪》该隐的故事后说:“水晶棺就是现代该隐那可怕的印迹。他们就不怕后人会指点着他们的不朽之躯说‘那就是他’吗?他们就不怕最后的审判吗?时候到了,上帝将从云端轻声问:该隐,你的兄弟在哪里!”

《圣经》记载:该隐杀了他的兄弟,上帝问他:你的兄弟在哪里?该隐谎称不知。上帝便说:你做了什么事?你兄弟的血,从地里向我哀告!上帝判该隐流放远方,并在他额上刻下记号,免得为人所杀,并宣称“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死亡是太轻的惩罚。该隐必带着耻辱的印迹与世长存。

好了,让我们回到老房子的话题。那些名人的纪念的堂馆楼所,是禁不住风雨剥蚀和历史追问的。在人们的观瞻阅读中,那些盖棺论定的说辞,是否真的经得住历史的诘问和皮鞭?我怀疑。

我在欧洲曾看到过很多的古堡,那也多是石头的建筑。那些几百年的老房子,历经风雨刀兵,有的成了废墟,总感到那是些历史的浓缩,好像那些器物还有主人的余温。我曾到拿破仑的最后陵寝的那所房子里拜谒,我当时曾写下一些感想:

 

陛下,我来看你了

我是你的外籍军团里一个编外的下士

来自中国的山东

鞋子是圆口的,鞋底有我老家什集镇的

棉线与针脚

 

在初中的麦秸垛的空地上

我成了你的战士,我举起的手高过

耳朵高过平原

我对着一本你的传记

当时举的是左手,右手因为切红薯

伤了中指

疼么?我知道你让很多的人疼得睡不好

但我的疼不是你赐予的

你赐予我的是一个平原外苍茫的世界

你把我的心第一次放到了平原外面

 

陛下,大地为你腾空了一片空地

你的棺椁使大地不至于失重

在黄昏,我第一眼看到你的

棺椁,就像看见我死去多年的父亲

 

我梦中多次在骨头上给你写信

歪歪扭扭,密密麻麻

——陛下,请宽恕,我需要的不是皇帝

而是你这样的人

 

当时看到拿破仑的棺椁,我有一种错觉,我是和那些狂飙的精神和法典重逢。曾被草草埋在海岛的拿破仑,在他死后多年,人们才重新为他安葬。也许只有他承受得起这样的房子,其余的,那就交给历史吧。

我喜欢有古旧感的老房子,无论是易卜生的旧居还是诺贝尔的白桦山庄,无论草庐还是瓦舍。如果这旧居的主人曾留给世界丰沛而伟岸的精神,那我就膜拜这些故居为神灵,这是大地的钻石;如果这个旧居的主人曾在世间流氓过无耻过,那这旧居就是卑鄙和不耻的印记。

从这来说,我喜欢这个叫花岗村的石头房子,它们安静,不打搅世人。但我知道这些房子见过世面,那些轰轰烈烈的海,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们,那些鼎革、饥馑、乱兵、海盗,那些不正常时代的扭曲,曾像小学生的橡皮擦一遍遍擦过,又一遍遍涂上。

耕海的人比耕地的人有更多的凶险,人们死了生了,生了死了,春秋跌宕。只有这些石头的房子用温柔的手,抚摸耕海的人,来唤起他们重新垦殖,重新结网。

这些石头房子,是一本本石头的书,矗立在岛上,只有更坚硬,才不至于被吹塌被废墟被淤积。也许你觉得这些石头筑成的房子没有色彩,但就是这种原色的石头,唤起我最大的尊重。石头是地球的骨骼,是这些石头支撑起我们的星球的钙质。这些石头房子也是这个海岛曾经的灵魂的食粮,在暴雨的时辰在海啸的呼喊在台风的施威,是这些给了海岛的生灵以赎救和慰安。纪念碑是石头的,花岗的房子是石头的,这就是我对它们的推崇。这些百年的老石头房子,是海的旧居,是风暴潮的旧居,有它们才维系了希望。

抚摸这些老房子的墙壁,我说,我的姓氏就有石字,我们是亲戚。

《朔方》2017年第12期


文学朔方

朔方编辑部出版

主编:漠月 编辑: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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