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无知己,没有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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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5-29 19: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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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第十四天,跟孩子一起去徒步。我们按照路牌上的另一个箭头方向走去,做一次新的尝试。这个箭头指向我们常去的公园,孩子非常喜欢那里。

    这条线路风景很不错。木头铺设的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投下凉荫,清风习习鸟鸣枝头。走完林间小路,眼前豁然开朗。广阔的田野,一大片不知名的茂密的植物在蓝天下随风荡起波浪,路旁的野花绚烂可爱。在这如画的美景中,我突然意识到这一路上我们一个人都没有遇见。近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只有我和孩子两个人在这么大的区域内行走。

    此时如果原路返回,那意味着我们可能还要走那么长的没有人的路。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公园还有多远。问孩子,他说往前走呗。此时没法说哪个方向绝对正确,不如听他的。还好没过多久进入公园区域,但因为是中午所以人不是很多。我们试图找到经常玩耍的地方未果,这个公园有点大,我有点路盲。看见了另一个设有滑梯秋千等设备的玩耍区,孩子喜出望外奔跑而去。大中午的,他是这里唯一的玩耍者。我坐在长椅上环顾四周,远处有人骑车跑步,也有工作车来回穿梭,还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我对孩子提议回家算了,因为没有人在这里玩儿。孩子问:“为什么别人不在这里玩儿,我就不能玩儿”?这是一个好问题。如果之前我觉得不安全,那么现在其实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在我心里就是觉得有好些孩子蹿上爬下,追逐打闹,这才是个正常的“玩儿”。孩子坚持自己在那些设备上各种上难度玩法,不亦乐乎。

       回家的路上,孩子在我前后左右跑来跑去,我则想起一个不算新鲜的问题。一定要跟很多人一起走在一条路上,才算安全?一定跟大多数人站在一起发出同样的声音才是正确?在我记忆中,有过一次跟大多数人站在一起的经历。当时没什么感觉,却在近些年偶尔想起,不能释怀。

       我最初上小学是在一个叫“杜甫川小学”的农村学校。因为家住变电站,地处偏远,这里是最近的学校了。同学都是附近村里的孩子,个别来自化肥厂,汽修厂和变电站的孩子在这里绝对算城里娃。班上有个女同学叫L小燕。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原因,她的右手五指不全,还蜷缩成一团。她长得不漂亮,穿着很差。在公共澡堂都是好单位才有的年代,她也绝对谈不上整洁干净。全班同学都不跟她玩儿,所有的课间游戏她都不能加入。常常有人取笑她,或者打她,她有时也会对骂或者还手,这让她更加不可爱。有一天课间,不知道是她惹了谁,大家突然开始围住她喊起来“L小燕,鸡爪子,L小燕,鸡爪子……”,这一次她没有对骂,而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我看不清她哭了没有。好像一直到上课时间老师来,这事才停止。我不记得老师责问过任何人。那一天,我也在呼喊的人群里发声。仿佛我们大家共同的感觉是这么一个不健康的人在我们班,是我们共同的不幸和耻辱。

      班上当时只有一个人没有加入呐喊的队伍,那是她的亲弟弟。她比弟弟大两三岁,却跟弟弟一起来上一年级,基本上也证明了她能力之差或者在家里不受重视的程度。她弟弟在班上是个子最小的男生,在呐喊声中他就坐在第一排最靠墙的位置,翻开一本书,盯着一行字,一动不动。

    两年后,我转入了城里的小学。家人考虑到之前农村学校教育质量的问题,让我在转学时留了一级。又过了一年,那个弟弟也转来城里的学校了,他高我一级。而L小燕并没有被转来。有一次,老师说有一本很好的辅导书,现在书店没有了但是高年的同学买过,鼓励我们去找他们借借。我以“老同学”的身份找到那个男孩。他第二天把书带来给我的时候,十分认真诚恳的说:“这本书就给你了,你拿着用”。

    如果说人一辈子会有些场景越经历岁月洗刷就越清晰可见的话,那个男孩当时在教室门口很认真的对我说话的表情绝对算是我无法忘记的前十位之一。我在那一刻突然很意外的觉得不好意思,我曾经就在欺负他姐姐的那个群体之中。我曾侥幸的想,也许他并不是很在乎那个不值得弟弟骄傲的姐姐,也许他跟姐姐一样转头就忘了那些欺辱,试图找大家玩耍?后来几次在回家路上遇见他,我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笑一笑,并不跟我聊天。我才明白,他是介意的,他是忘不了的。瘦小的他当时没有勇气站起来跟几十个人打架,但是他不原谅其中的每个人。我不认为一个小学生能够想到用送你书来提醒你愧疚,我想他是基于他本性的友善帮了我这个忙,可并不想跟我这个人成为朋友。

      顺便说一句,课间没有人聊天和玩耍的L小燕总是趴在课桌上写字,写得很使劲儿。我不记得字体是否漂亮,但是行列超乎寻常的整齐。

       几年前的反日游行中,发生在西安的砸车伤人事件众所周知。我在那一段时间读了两本书《乌合之众》和《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我的目的是给自己一个答案:人怎么能这么凶残的对待一些跟自己一样的普通人、陌生人?作为公共传播事业的从业者,我在这时才读《乌合之众》实在是太迟了些,不够敬业。事实上这书早就买了,开卷无数次都觉得它没有手边的另一本小说有意思,这一次读完了。人可以很容易的用前人的智慧来开解自己的困惑,解释或者原谅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是容易的。但是,像是我注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我在某一个深夜怀旧忆往昔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我们一群人大声辱骂一个人的场景。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羞愧难当的感觉像是一团乌云压了下来。我想象了一下时隔近三十年之后,L小燕是否也成家生子,买菜上班做面膜。这种想象太矫情而虚伪,我在内心还是希望我们的行为在她的生命里雁过无痕,她终于成长成为一个普通的妇人,仿佛从来没有遇见我们这些王

八蛋。 

    如果说在狂躁的人群中保持冷静,不随波逐流去作恶是好的,那么如果能随着众人唱赞歌儿说好话儿是不是就更好了?

    孩子一直表示想要学画画儿,作为一个“中国妈妈”自然喜出望外十分配合。朋友推荐了一个老师,大家组了微信群开始商讨几时开班,如何准备,不亦乐乎了一阵子。老师只要在群里发个声儿,不论早晚,一群妈妈赶紧随声附和,老师英明,老师辛苦。等到开班在即,这老师突然跟上帝似的开始点人头儿:你你你,年纪太大,别来。你你你,年纪不够,别来。妈妈们一阵蒙圈。我儿子在太大和太小的中间,我私聊问他该怎么办,他出语之狂傲没教养惊了我一个激灵。总之就是:你怎么还有向我提问的胆儿。当然,我也愤然退群,翻过这一篇儿了。姐从西安来,书院门找个买凉皮儿的都比你丫懂艺术。 

     后来朋友为此事对我颇有看法。她觉得别人都说好的一个老师,你怎么就给一下子否了呢?是不是你有问题?我的问题是,如果这里有十个人说月亮是三角形,我就必须是第十一个吗?就算我当了第十一个,发现月亮确实不是三角形,也必须抽自己两巴掌,怪自己眼瘸吗?如果月亮各种机缘不巧合就展示了你们一个三角儿而示我以弯勾,我也不应该有胆量说出来吗?退一万步,是我不对,我长了大圆眼,看啥都是圆的,我就应该顺便变个哑巴?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读了这么多书,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们要不要独立思考?

     故事并没有完。前一阵与另一些人聊起孩子学画画儿的事,有人知道我曾接触过那个老师,问我感觉如何。我脱口而出:大家说他不错。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成熟了,给出这么得体的回答。不在背地里给人差评,不打击别人的好奇心,不影响别人的判断,是不是都挺好?就像之前别人告诉我这个老师不错一样,滴水不漏人畜无害。我没有说我找懂行的人看过他的作品,对方的评价很差。我没说我看见他晒出来家长们奉承他的对话,这种做法距离他自我塑造的大师调调相去甚远。聊天的最后,我只说艺术关乎灵魂,我会慎重选择启蒙人,否则不学也罢。之后有些隐约的歉意对于那个询问的妈妈,但是我确实没有勇气做的更多。跟大多数人站在一起,表达着相同的观点,此时是成熟有教养的正确表现。

    容我赞叹一下中国话的精妙神奇,如果你听到有人说“大家觉得这个不错”,那么很有可能这只是前半句。

     有一天,我的妈妈数落我的孩子:“你看看,你吃饭太少了,小心长不了高个子”。我赶紧附和:“就是,宝贝,你吃得太少了”。儿子说:“妈妈你不能这样,别人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们老师说人要有自己的opinion(观点)”。孩子为了少吃饭也是拼了,而我已经早早放弃了“拼”的勇气。通常来说自己观点我还是有的,只不过缺少勇气说出来或者坚持做下去罢了。我在怕什么呢,就是特怕没有跟很多人在一起。人云我亦云,看起来最合群合理有人缘儿的选择是不是能让人舒服呢?我至今悔恨与参与了一群人对于一个人的欺负,也不后悔于离开了一群人都围绕的“大师”。人过四十,脸皮往下掉,自信心却往起升。自信有两种,一种叫“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另一种叫“莫愁前路无知己,没有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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