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志:76公里外的年糕 副刊·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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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9-06 10: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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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公里外的年糕

文 | 张文志


天渐渐凉起来,乡下的田野被秋阳炙烤得黄而不焦,像烙透了的饼子一样,做年糕的时节就近了。地图显示,椒江到干江的距离是76公里,我早已闻到年糕的味道,开始从稻子金黄的枝叶、沉甸甸的穗子间漫了出来。

这时候,干江家里,阿爸该盘算着买粳米了。少时,米是自家种的。现在,田早没了。但在乡下,主人的脸是标在稻田里的,没有哪家不熟悉哪家的,阿爸自然知道今年谁种了粳米且谁种得最好,他就早早和人家打了招呼。有几年图方便只到米店里买,做出的年糕似乎不尽如人意,只用本地的粳米,好像软了一些。他就做实验一般地对掺,总算摸出了个大概,基本上维持在差不多的水平,适合全家的口味——稍稍显硬却又富有韧劲。

不管以往还是现在,做年糕在乡下都是大事,以后可就难说了。这是一年富足、勤劳的总结,“年糕年糕,年年好,步步高嘛”,多么吉利又充满希望的祝语啊。

当做糕机器的轰鸣声在村子上空开始响起时,阿爸才不慌不忙地浸下米,这时它就由书面的“粳米”变成了口头语“糕米”。我总是担心阿爸的不急不慢会让我们赶不及的——做糕的摊子在一个村子只做六七天。可他从来不急,米浸泡上一日一夜后,他才用手从水里捞起察看,还要想想上午去还是下午去。

我在边上不停问:“阿爸,可以了吗?阿爸,可以了吗?早上去嘛,早点去哎!”他就笑我:“忒慌,怕糕没得吃啊?”我鼓着腮帮子瞪他,他哈哈大笑,却依然决定是下午。于是午饭就提早烧,全家都马马虎虎吃点。饭后,阿爸拿出早已用水仔细擦洗过得簟箩,我就晓得要开始了。

阿爸把手搭在浸得满满的水缸沿头,我想上去搭把手,他不耐烦地叫我走开,深吸一口气,“嘿”一声就提了起来,走上七八步,到了院子里轻轻放下。我赞叹一声,他炫耀地拍拍胳膊又回了屋里。屋里还有一个同样满满的大木桶,深 廿把公分,却有两大个人合围那么大。姆妈就上去合抬,我叫道:“我也帮忙。”姆妈往边上一点,阿爸却说:“你有几斤气力,消停些——去把塑料桶舀满水。”我边“哎”一声,边跑去了。虽然没出上力,也做了一点事,心里觉得自己也挺能干的。

都准备好了,阿爸把簟箩放到门前的大石头上,开始用大水勺舀着往簟箩里倒米。水总是先于米着落,带着米浆,白亮白亮地倾入箩中,然后才是泡得白胖的米粒争先恐后地跳进去。舀得剩下小半缸,他就整个抱起水缸倒,大力士一样威风。一个簟箩很快满了,阿爸把它提起来使劲摇晃几下,再放回石头上,沥水,再装第二箩。都装完,用手把桶底的米再搜刮一遍,力求不遗漏一粒。回头用清水冲洗米,我看着一勺一勺的水把箩上面的米冲成河谷、山川、盆地……就在箩沿伸手抚平它们,等待下一次冲击。奶白的洗米水流满了小院,一股一股沿着泥地的痕迹向低势的地方漫开,再顺着石头台阶郑重地滑下坡去。天空的蓝影随着米水流淌,这蓝也流向了四野。院子中央的苦楝树肯定也是拼了命地伸长了脖子吧,毕竟一年仅此一次这样的“大餐”。

滑腻的米粒带着颗粒的触感温顺地服从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箩下渗出的水由乳白开始泛清——冲米是很费水的,阿爸起早就把家里的水缸、水桶挑得满满的,姆妈用塑料桶一桶一桶拎出给他······直到最后,阿爸权威地说:“可以了。”我就利落地起身,手上还沾了几颗米,用舌头一卷,落入口中,慢慢嚼,复习去年的滋味,预习一下今年的清香。

姆妈就笑:“你看你,忒贪吃的囡……”

等水沥得差不多了,阿爸把箩绳挽上扁担,姆妈锁上门,我拉着阿妹已经等在山坎下了。年糕摊子在前山,平时空手走路要廿多分钟,可一到做年糕时,就觉得路似乎变短了。红黄赭绿斑驳的山野,到处酿发着成熟的气息,收割完的土地里翻新的泥土内敛地沉默着,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字的鸟儿扑到枯叶落尽的枝头,恣肆地啼叫,曲折的山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无端端地慵懒了。

阿爸担着百多斤的担子一气不歇地大步走着,冬月的天气里,鼻尖也是亮闪闪的。姆妈捏着一个布袋,手里拿着阿爸脱下的外套紧紧跟着,我拉着阿妹跑前跑后,一会到前面给阿爸鼓劲加油,一会到后面驱赶姆妈。姆妈说:“全天下就你们两个最忙了。”

我就应她:“肚子跑饿了,好多吃点糕。”

到了,每次人都不是很多,有一次,前面大概排了二三个,阿爸就边擦汗边吁气说:“今日,人忒多?”所以我怀疑他是算好时辰来的,不由对他大为佩服,对姆妈说我阿爸真聪明,姆妈就笑。

整个村子的大人好像没有谁不认识谁的,见了面都要寒喧几句,说说自己的收成,相互看看糕米,点评一番,当然都是夸赞对方。关系再亲近些的,先做下了年糕,是一定要掰一株年糕(我们不说“条”,都说“株”)尝尝鲜,但是对小孩,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塞一点。大人推让一下,也就让孩子接了。每当这时,姆妈就打开布袋,拿出红糖,供大家醮年糕——并不是所有人都记住的,姆妈倒从来不忘。边上人惊叹一番,连说某某老婆是仔细人啊,也不推辞,都来醮一点吃。人多了,我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和阿妹眼神一对,都担心红糖被他们吃完了,拼命冲姆妈使眼色,可她仿佛没看见,仍然客客气气地招呼,而自己又吃了人家的年糕,有些话就无论如何也讲不出了。轮到自家做了,看母亲手里的红糖还留了大半,才松了口气。

糕米在“突突”的机器声中被碾成了粉,倒入硕大无比的团箕笼里,不断飞扬的轻雾雪白了打粉人的眉发,也沾白了做糕人的衣衫——连空气都可以当成年糕吃了。姆妈从布袋里拿出盐递过去,蒸粉的人用手在粉堆中挖出个“富士山”来,一手抓了一把盐一扬,撒入“火山口”,然后用力拌匀,就用畚斗装了倒入圆椎状的蒸笼里(其实是蒸桶,又叫饭蒸,但乡人一律称之为蒸笼)。蒸笼一排四五个,前头有人还在蒸,后面空了就接上去。我总担心他弄错,阿爸笑我瞎操心,姆妈说宁可自己吃亏点,也不能贪别人便宜,我不想占别人的便宜,可也不想让别人占了便宜,就悄悄跟阿妹说:“你和我一起看牢,看牢——”

我家的粉全部上笼,姆妈手一伸就把盐包好塞回布袋。当蒸汽一阵一阵腾起,清香弥漫在空中的时候,蒸粉的师傅就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身一把抱起蒸笼,把蒸熟了的粉倒入大木笼里,我数着,虽然心底知道他不会错,可忍不住还是要数着。木笼下边有一个洞,粉从洞里注入,经过辗压后,从一个扁圆的管子里出来。切糕的不慌不忙地把前面人家的粉全部压入洞里,看着年糕如水般流得差不多了,再把下一家的粉填进去,从来不出错。这里两家的年糕多少会有些交接,会算计的就等,切糕的切下一株,一半是自己一半是下家的,她就拿了,不计较的就留给下家。我们碰到了一个不计较的,结果,出来的第一株年糕前半截糙黑,后半截的细白,中间一条接缝都清清楚楚。我忍不住得意,小声地对阿爸说:“我们的糕比他家的好看。”

阿爸却没有得色,板着脸说:“不要多话。”我眨眨眼,马上不说话。低头一看,切糕的已切了三四株在米筛里了,赶紧抱起它去箩席那儿,一株一株整齐地排好。切糕的左手不时浸一下冷水再托着流出管的年糕——其实这时它更像浓稠的米浆,他右手的菜刀在水里飞快地划一下,米浆出来二十多厘米,他抬手轻轻割,米浆应势而断,停在前面板上成了年糕,他也不看,左手抓起放在米筛里,手和刀立即又到水里去,回来再切下一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我老是担心他会把年糕切得一株长一株短——那可难看了,盯得就分外仔细,可他有尺子量似的,每一株年糕都匀称、整齐,在篾席上铺排开就像军队一样整肃、悦目。

不过米筛一满,就得马上拿走,下一个接上。接糕、晾糕时是很紧张的,稍一放松,切下的糕就要堆着,会影响师傅的进程,他要生气的。幸亏这样的事极少发生,后面没轮到或前面已晾好的人都会上来搭一把手,帮完,奉上一点自家的年糕,大家都欢欢喜喜的。

待年糕做好,我刚好接最后一筛,就自觉地把那半株留给了下一家,但特意停下看着,它出来上半截比下半截白。排在后面的是我同学,我就毫无忌惮地评定:“我家的糕比你家的白。”说完如同中了个状元一样昂首离开。

姆妈忙着把滚烫的年糕包好放入布袋,带回去送给亲朋好友尝尝,这是年年不落的礼数和心意。阿爸给年糕翻身,再晾一晾,凉得更快些。我们小孩子就脱了缰,四处钻,比较各家的年糕,无论如何都要争上一争,为自家搏个名头,如不服的就拿出来交换尝尝,相持不下还会搬出大人。大人们也一边哭笑不得地应着,一边却吹捧别人家的年糕,让我们觉得“打仗”失了后援,又急又气又无办法。不过,我家的年糕常能拔得头筹,所以我一般是高姿态地不说话,不动声色地捏着年糕小口小口地吃,不想让得意表现的太明显。大人们围着阿爸问东问西,阿爸满脸笑容,谦虚地解释自己今年种了什么粳米,浸泡了几夜,冲了几遍水,有问必答,不厌其烦。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嘴角挂着的得意一点也藏不住,一点也不比我少呢。——大人也有虚荣的吧。

回家,我和阿妹被姆妈派去送年糕,大阿公家几株,小阿婆家几株,阿姆家几株,阿婶、阿娘(姑姑)……我们来回几趟,得了好些夸赞。等送完,阿爸已切了一大桶年糕,有片、有条,姆妈烧上火,准备煮年糕了。我到灶前帮忙烧火,心不在焉地拉着风箱,眼睛瞟着锅里。阿妹干脆在风箱边上看姆妈,不时板着指头,我知道她在数姆妈切了几片肉下锅。数完了,她冲我做一下手势,我就在心里算家里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如觉得少了,就冲阿妹眨眨眼,站起来,两个一齐盯着锅里,央求:“姆妈,再放点。”姆妈不理人,总是说:“够你们吃了,放忒多做什么?”我们就可怜兮兮地看阿爸,阿爸就伸手拿过肉再切点下去,我和阿妹一阵欢呼。

如碰到家里母鸡今天刚下了蛋,阿爸就叫姆妈把这个蛋也加进去。那么——今年的第一顿年糕就是前所未有的丰盛——简直仅次于过年的待遇了。——吃完,阿爸又忙着挑水,姆妈收拾物什,要准备浸年糕了,放一点明矾到水里,水浸过糕身,像养鱼一样,这年糕可是要吃到明年这个时候的。年中还要不断换水,防着变酸长毛。等阿爸忙完,都夜了。有时糕还不硬,就得缓缓,到明日再浸泡。凉了的年糕,外面结了一层细腻、滑亮的皮,把它扭几下,它还会龟裂开,露出里面纤维一样连着的白肉,还软着呢——彻底硬了的年糕是就是好汉一条,宁折不弯了。有些年糕摸起来还有几处小小的“砂粒”,那是米在流连不去呢。两头刀切的地方,会有一丝锋利,如果师傅匆忙了,会留一些毛边,刺刺的,我就偷偷地把它啃齐整。年糕两头切下的片,叫“糕蒂头”,姆妈都会特地留给我和阿妹,看着我们吃下去,说:“吃了糕蒂头,长年乖乖的喽。”

阿爸要浸糕了,要我一株一株地递。我就一株一株地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着春天满山的繁花、夏日清凉的山泉、秋日期盼的野果、冬天绵厚的雪花,就像抚摸着山村纯粹、宁静的日子。等它浸入水,过了年,它不是“年糕”,而改叫“水浸糕”了。我问过阿爸为什么,他说过年糕也要大一岁的,就有大名了。

有一年,热的吃了不够,回到家里看阿爸切的年糕条又冷又硬的咬起来分外劲道,当零嘴(即零食)不知不觉又吃了不少,晚上烫年糕还吃了一碗,到半夜,肚子胀,疼得在床上直打滚,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吓坏了姆妈,阿爸背着我一路急跑到前山村里的医务站,又灌药又揉肚子,折腾到天亮。从此,全家都盯着,再也不准我吃冷糕了。可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对年糕的热爱,冷的少吃,那热的多吃些。丁点大的人,刚做下的年糕可以吃下一株,回到家还能吃下一碗汤糕。阿爸直叫要养不起,可一转头他又悄悄地说明年阿爸再多做点。而母亲会把一些切好的年糕条晒干,等打炒米的老头来。老头一来,年糕又多了一个分身,在黑秋秋的“炮膛”里滚上几圈,“砰”一声打开后,就成了手指大小蓬松喷香的糕条了。——我们过年又多了一种吃食,这欢喜就成了双份的。

儿时的快乐,尽在对阿爸的担子上晃悠的年糕的期盼中流淌,那么简单,那么鲜明。

初三时,搬了家,“高山移民”政策,让村里很多人搬到了山下。阿爸买了辆三轮车,骑着车子驮着糕米去做糕。年糕摊子没什么大变,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从山上搬到山下了,做糕的人大多也是熟悉的,他们也像阿爸一样骑着三轮车,我不再像小时那样乱窜着比较各家的年糕了,老老实实地做事,默默地听人们天南地北地闲谈。等阿爸把年糕装上三轮车,我和阿妹爬上去坐好,才撕下矜持,大快朵颐。姆妈是不坐的,她说又是糕又是人,我又这么胖,你阿爸会累死的。我和阿妹暧昧地哄笑,阿爸拍拍胳膊说你看不起我啊。可她不上当,只在后边紧跟慢跟地走,见我对着风吃糕,就叫我背过来再吃,小心呛风。

阿爸慢悠悠地骑着,年糕的清香和暖意跟着车轮一点一点滚转着,我们的快乐也跟着重复了一圈又一轮。此后,不管我求学在外还是工作在外,阿爸把日子算得准准的,从来不曾让我落下。

渐渐的,年糕摊子里自己备了盐,切糕的菜刀变成了自转的钢线轮子,三轮车少下去,四个轮子的汽车多起来了,当年做糕的孩子也带着孩子来了,我的阿爸什么时候开始老了?是他骑三轮车只带姆妈不带我们开始,还是他再也不能一个人徒手拎起一簟箩的米了才开始的呢?

当他弯着腰,咬着牙狠命地使劲时,边上伸过两只年轻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抬就放在了车上。那是他的两个女婿,他呵呵地笑着,又安慰又心酸地说:“哎哟,我真的老了。”

姆妈说:“外孙都和囡当年一样大了,能不老吗?”阿爸就又笑了。

我们说用车子载去好了,他说后备箱怎么放,还不如我的三轮车。拗不过,只好由着他,我和阿妹的孩子都想坐外公的三轮车,小小的身影挤在簟箩边上,新奇好玩。阿爸又意气奋发了,骑得起劲。我们开着车子在他后面慢慢悠着,一不小心快了,就在路边停一停等他,如同小时候跟在他担子前后奔跑一样。

到了年糕摊子,无论隔了多少年,大致上还是那些人,单是老了些,模样却并无多大变化,也有一些陌生的面孔,指不定是谁家的媳妇、女婿。做年糕就是老朋友欢聚的日子,人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开,熟悉的名字、陌生的事情从这张嘴不断蹦出,稍久些,我觉得自己从未离开,中间断开的那些日子都在此衔接上了,欢喜是不变的。

然而,76公里的距离又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立冬了,我在椒江的菜场兜兜转转,糕摊上形形色色包装的年糕花枝招展地招惹着眼球,人来人往。我为什么突然悲伤了呢?是天凉了,我听到我的年糕在远方呼唤了么?

两小时的时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只恨不得把它放在两手间,由着我揉搓、挤压,变成薄薄的一张纸,轻轻一捅,就从这边到了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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