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小脚老太太,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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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13 14: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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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一年,收到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四位与我有关系的老人先后离世。

那一年,王菲和那英二位天后携手合作,一曲《相约一九九八》高亢婉约,兼具入世的勇敢和出世的飘渺,余音袅袅,韵律不绝。

那一年,似乎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成为我为数众多的平凡岁月中,轻易不能被模糊和被遗忘的一年。

那一年,最先离世的,是年岁最长的小脚老太太,我的太婆婆。


太婆,是位小脚老太太,不是普通的小尺寸脚,而是一双三寸金莲,她的脚大概只有我手掌那么长,约20CM左右。

古代标准的三寸金莲,是9.99CM,大概不比脚脖子宽(惊人!),所以刚开始我只是以为她天生脚小,因为也从没听家里人和村里人谈到过太婆婆的小脚,偶尔提到她都是说她的年纪和好胃口。老年人活到这个岁数,她的性别,她的外貌,她的个人兴趣,似乎都已不存在,人们眼中只看到只是一个老人,走过路过时不会多加留意的老人。家人对老人的要求也极简单,不要生病添乱,健健康康多延长些年纪,好在邻里之间给自家脸上添些尊老爱老的荣光,其它事情概不希望老人插手插嘴,听话,安静。

可是,太婆婆就不是个能听话又安静的老人。这个老太太极不安份,虽然长着一双小脚,上半身胖得像个球,下半身则像二根木柴棒套着条过于肥大的宽脚裤,整个人看起来就头重脚轻的,却特别喜欢到处逛,只要天气好,不下雨,她就风风火火,连走带小跑,从村北走到村南,再从村南走回村北,一天能来回逛个好几趟。看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个急脾气的人,但是她都八十多岁了,这么急步快走,让看到的人时时心惊肉跳,总觉得她下一刻就有可能摔倒,然后像个皮球一样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天生脚小,或者身体太胖了才显得脚看起来那么小,直到我有一次亲眼看到她赤脚的模样,脱掉布鞋,除去袜子,两只光光的裸足,与我们普通人的脚长的完全不一样。我们的脚,无论长短肥瘦,大致形状是相同的:长而扁平的脚板,圆润有力的脚后跟,短小灵活的五只脚趾。而她的脚,都已经看不出正常人类脚的形状了,看起来就是二只裹着粽叶的饱满的三角粽子。太可怕了……

那是在我读小学时寄养在奶奶家时所看到的一幕,残酷的人间真相。

有一次,奶奶让我给太婆婆端盆洗脚水到她房间,当我端着一盆水慢慢走进去时,太婆婆正在翘着一只腿卷裤脚脱袜子。我把水盆放到她脚边的地上,一低头,清清楚楚看到了她已脱掉袜子垂放在鞋面上的一只赤脚。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小脚的样子。那双脚,我瞪直了眼看了一次后,再也不敢细看第二回,没等老太太把脚放进水盆里,我就起身跑了。但是,没用啊,那只像三角粽子一样的小脚,已经深深烙进了我记忆里——鼓鼓囊囊黑黢黢的“三角粽”,又像是一坨烟熏肉,分不出脚背和脚底的差别,粽脚顶端尖尖的,那是看起来异常巨大的呈三角形的大脚趾头,趾甲盖也已经变形了,坚硬锐利,像妖怪的利爪。没有注意到四只小脚趾在哪里,它们应该在的部位,看不出有任何松动的零部件,依然是牢固的结实的一团物体。

难怪,难怪平时看她走路,我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小脚。这么小的脚——我都没法称之为脚了,它更像一团发僵发硬的肉块——被她宽宽的长长的裤脚一遮挡,完全就被盖住了,哪里还能注意到。而且,老太太还那么胖,经年穿着宽宽大大的浅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这种老式的盘扣小立领的右衽大褂,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胖胖鼓鼓,活似一个吹大的大皮球;肥大的裤腿走起路来又显得空落落的,与她过胖的上半身比例严重失调。与她引人注意的奇特体型一比,她的这双更加奇特的小脚,反倒是不被人注意了。

自从亲眼目睹她赤裸的真实小脚后,我更加惊讶她的好动好走,那样子的粽子脚,是怎么让身体保持平衡的?怎么还能走的这么快?这么稳?走路时难道不会疼吗?我无法想象自己如果没有宽宽长长的脚掌帮忙,仅靠小小的脚后根,行走,奔跑,洗衣,做饭,还要对每一个认识的人笑脸相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帮老太太盘算了一下她的年纪,大约刚好是大清灭亡民国初建时的第一批新生儿,封建王朝已亡,为什么还会被还裹小脚呢?照她现在被解放了几十年仍然只有20CM不到的小脚来推算,当初裹脚时肯定是按着“三寸金莲”的标准去缠裹的,好大的决心!好强的毅力!好狠的人心!

坦白讲,我和太婆婆这个老人家关系并不亲厚,共同寄养在奶奶家的那几年间,一度甚至是互相嫌弃的关系。

她太小气了!因为她年纪足够大,辈份足够高,偶尔会收到别人送的孝敬点心,她常常藏到她房间的木柜子里,不肯趁新鲜拿出来和我们几个小孩子分享,等到后来吃不完长霉变坏了才拿出来要施舍给我们,气得我们在背后偷偷骂她“恶人藏臭货”。

而在饭桌上,她这么大年纪了,牙都没剩下几颗了,居然还跟我们小孩子抢红烧肉吃。抢不赢的时候,她还会生气撅嘴翻白眼,嘴里也会嘟嘟囔囔抱怨。真是的,哪有这么不懂事的老太太啊!小孩子长身体呢,别人家都是大人让着小孩,就她还要跟小孩子抢食。这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懂事,这么贪嘴好吃,哪里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啊?

奶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劝她少吃点肥肉,已经这么胖了,再吃肥肉对身体不好;或者劝我们让着老太太一点,不要跟她争抢。大多数的时候,奶奶是不来管的。她本来性子就冷淡,平日里少有笑脸,好像极不愿意当个婆婆妈妈和稀泥的老好人。更何况,她劝老的,老的会闹脾气,不肯听从;她说小的,小的也闹脾气,怀疑她是嫌弃她们累赘,委屈地一个劲地只扒白饭吃,索性一根青菜也不伸筷了。每当这种时候,她的脸色就更差了,板着脸,视而不见地沉默吃饭,待一桌子人吃完饭后,收碗收筷,一语不发。

所以,我跟太婆婆在家里的地位是相同——都是吃白饭的,没有自立能力,需要靠他人养活。她以辈份为依仗,我靠年幼为凭借。我们,大概算是一个战壕中抢饭吃的同袍。

除了因为食物引发的相互厌弃,我们有时也互相示好。太婆婆会偷偷塞给我一毛二毛的,或者别人送她的东西分我三瓜二枣的。我呢,有时心情大好会帮她梳个头发在脑后结成个小揪揪,有时帮她端盆水递个凳的。

我挺欣赏这老太太干净利索的生活态度。她从来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情,一清早起来,穿衣着裤穿鞋洗脸,很少麻烦别人;一头稀松枯干的白头发,出了房门从来都是一丝不乱地拢在脑袋后面扎成揪;身上也永远是干干净净的,素布大褂,素布长裤,素面布鞋。她挺爱臭美的,出房门前都会站在大镜子前左顾右盼一番,看看头发有没有散下来的,衣服有没有没扣好没系好的。连她自己换下来的衣物,都不肯假手他人,非得自己洗,你要以为她是客气抢过来洗了,她还得跟你急,气得发小脾气。

我还喜欢她的不虚伪。老小孩,老小孩,喜怒随心。她不会对我讲大道理,也不会假模假式地推辞我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向她讨要她的东西,她高兴给就给你,不高兴给就拒绝你,才不会管你脸色好看不好看。有肉就吃肉,没肉青菜也可以,有肉没肉从来不影响她的好食量。

好吃,好动,好耍小脾气的老太太,虽然这辈子遭过大罪吃过饥荒从未富贵,但是她真正是个幸运的人——身体健康精神开朗,某天一觉不醒在睡梦中安然过世,完全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病痛折磨。真好。

接到太婆婆过逝的消息,是在我正处于封校备考期间,大概是高考前一个月的时间。我接到电话后匆匆赶回家里,面对的是一个喜气洋洋到处欢声笑语吃吃喝喝的丧事现场,与我习惯的恸哭悲伤的丧礼场面相差极大,我以为是因为老太太缺乏价值,没人重视,连她的丧事也办得这么随随便便,活像凑了几桌麻将打牌吃酒一样。当即把我气得又哭了一场,倒把家里人给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原来像太婆婆这样年过八十有余又无疾而终,是按“喜丧”办理的。不用拉着孝子贤孙游大街又哭又嚎,真是给大家省了不少麻烦。我一直不喜欢乡下治丧过程中要求亲属必须当众大哭大跪的环节,那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之外,我很难控制自己的眼泪能像自来水笼头一样想要就要说来就来,而且还要带响动的,太难了。

太婆婆真是太省心了,临终不用人伺候,送终也不用人假哭。

守灵时,我看着她似乎在微微笑着的素净小圆脸,由衷地心生羡幕:

她的一生,冗长动荡,却始终保持着鲜活跳动,临了又如此简洁明快地划上了终止符。干净利索,无愧无悔。真好。

(第一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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