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新作:郭莉花 | 刘志红 |寒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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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7-10 1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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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华语文学》第八期

2017 年11月






本期作者:


郭莉花 | 刘志红 |寒  郁


 

 



郭莉花 |不归路


崔麦芹活了四十五年,什么风风雨雨电闪雷鸣没见过,可从没有比这一刻为难过,也没有比这一刻憋屈过。原以为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愤怒和悲哀,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愤怒和悲哀如同潜伏着的猛兽瞬间侵吞了自己,放下电话还犹在喘着粗气,胸口波澜起伏的疼痛着,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人生之路又该如何抉择……

二十四年前的一天,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完,墙角和房子背阴处都还有雪的痕迹,在雪上还能看到冒着烟的鞭炮,今天,指甲村的小伙子李长柱迎来了新娘崔麦芹。这时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农村都喜欢冬天娶媳妇,一来,人闲,热闹;二来,过年时候还是新媳妇,喜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长柱娘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红光满面的迎东送西接待客人。也是,守了一辈子寡,熬到现在,总算给儿子娶了媳妇,一年半载后再生养一个胖孙子,自己就是百年以后下去和长柱爸团聚,也能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家的列祖列宗。

崔麦芹和李长柱用现在的词来形容就是“闪婚”,满打满算连见面带结订再到结婚只有七天时间。麦芹除了买结婚衣服、拍结婚照和长柱一起去县城外,再没有单独一起过。麦芹觉得,长柱性子像冬天的天气一样冷清,也不多说话。听说,有的人一到冬天人就没有精神,就像冬眠的动物一样蔫蔫的,这些都是在可忽略的范围,再说也没觉出长柱有其他什么不足。

拜完天地,给自家长辈和亲戚磕罢头后,崔麦芹觉得成了长柱的媳妇,可长柱并不觉得崔麦芹是自己媳妇,这个道理崔麦芹也是结婚后半个月才明白过来的。伴着随之而来的就是,麦芹本以为可以开始自己人生的幸福大道,没想到人生却处处都是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有的时候甚至荆棘丛生无路可走。

麦芹那年二十一,虽说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了解不多,但反过来再说,就是没有多大文化,初二时多少也学过几节生理卫生课。当然,每到这一课,老师都是让同学们自习,好多同学特别是女同学,觉得里面的内容让人脸红心跳,想看不敢看,怕别人取笑自己流氓,但挡不住回家偷偷看,麦芹也是那个时候对男女之间有了第一次模糊的概念。

都说人生最乐事必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麦芹的洞房在一群小伙伴们闹洞房之后就结束了。

陌生的房间里,麦芹脸红心跳地坐在沙发上,那帮闹洞房吵闹的声音早随着夜色飘出了窗去,墙上大红的喜字,床上卧着的新被子,身上穿着的大红衣裳,无一不在提醒着麦芹现在是新婚夜。新婚夜不该委婉、旖旎、激情、又充满荷尔蒙的味道吗?可是,麦芹一丝儿也没有感受到,由此越发觉得屋子静悄悄地,感到心慌。

麦芹强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的坐了半天,实在心慌难耐,明白了,原来参禅也不容易,只好以失败告终。长柱还没有回来。麦芹坐在沙发上努力朝东屋倾着身子侧着耳朵,隐隐约约听见他们母子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句数。麦芹可不好意思去喊人,长时间不动,腿发冷,脚发麻,只好洗漱了一下上床等着,本想着不能睡不能睡,可这几天因为准备结婚,加上今天的婚礼折腾,不知不觉就在胡思乱想中睡着啦。

等第二天醒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慵懒地照在悬挂的气球上,房顶四角扯着五彩的纸带,投影到墙壁上,把白墙映衬的五彩斑斓。麦芹迷糊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什么状况,激灵一下坐了起来。看到长柱卷曲着躺在另一头,大红大紫的被子把长柱裹成粽子一般,想到里面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麦芹一下子又红了脸。长这么大还没有和别的男人躺在一起过,麦芹偷偷伸了伸脖子,想看看长柱醒来没有,可长柱像一个蚕蛹缩在被窝里,只看到一篷乌黑浓密的头发。麦芹试着轻声“咳”了几声,那个蚕蛹一动不动。听到外面有婆婆走路做饭的声音,麦芹赶紧起床下地,心里想着可不能在头一天就给婆婆留下一个“懒”印象。

婆婆看到麦芹起来了,亲热地告诉麦芹赶紧洗脸吃饭,并喊着长柱赶紧起床。等麦芹把饭端到桌上,长柱才懒洋洋地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也不和麦芹说话,自顾去洗脸,麦芹陡然觉得有一股失落在心头升起,怔怔地拿着筷子,婆婆一看赶紧对麦芹说,别理他,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不会说话,其实心不错,都怪我惯坏他了,咱吃饭,吃饭。可这婚后的第一顿饭让麦芹吃得味同嚼蜡。

第三天就是回门的日子,早上就有亲戚来陪麦芹回门,婆婆准备了丰富的酒席,让娘家的人觉得脸上有光,说,新事新办,现在都兴女婿和姑娘一起回门。所以兴致勃勃地邀请长柱一起去,但长柱摇摇头,没有同意。娘家人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稳重。不像有的年轻人结婚后脸皮厚的恨不得贴在媳妇身上,都满怀深意地嘿嘿笑着走出了家门。

等回三对九过后,麦芹被爹送回到了婆家,不,回到了自己家,因为麦芹要在这个家生活一辈子,这才是麦芹为人妻、为人母的人生路上第一步。

冬天,白天短黑夜长,打发无聊最好的办法就是看电视,所以,结婚半个月来,麦芹和长柱就一起在婆婆屋里看电视,麦芹眼里的长柱有个毛病,特别喜欢看电视,不看到半夜不回屋,后来就成了婆婆的再三督促下才回屋。麦芹慢慢觉得这个毛病不对劲,毛病大了就不叫毛病了,可能就成了问题了。麦芹觉得长柱有问题,问题在于和自己的夫妻关系,开始还以为长柱可能也是害羞,可是都半个月了,两人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别说肌肤之亲了,就是眼神交流都没有。麦芹心里喋怪长柱,天天看电视,就没有看电视里人家夫妻是什么样子的,自己对媳妇是什么样子,把电视都看狗脑子里啦。但这些话麦芹可不好意思说出口。

麦芹知道自己和长柱结婚前缺少了解,都有点认生,也不敢问别人结婚后是咋回事,是不是都像自己一样没有洞房。心里偷偷嘀咕,书上电视上不都是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嘛,怎么我结婚就没有这个感觉。有心问一下好朋友吧,她们有的没有结婚,有的出嫁外地,可是这样的问题有谁愿意和别人分享。最终这个心结缠绕得麦芹神情也开始抑郁起来,话就没有那么多了,说话恹恹的,做事情也懒懒的。婆婆觉出了麦芹的异样,活泼的麦芹这几天像生病了一样,就问麦芹,你这几天怎么没精神?难受了?要不要看医生?婆婆关心的语气差一点让麦芹漏了口风,但别说是婆婆,就是亲娘也不能谈论这个问题,所以麦芹及时收住了到嘴边的话,支支吾吾地告诉婆婆,没有,没有,我很好。

都说树老成精,人老成神,婆婆活了半辈子,就是不说,这几天从儿子儿媳的相处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原本想着一问,儿媳肯定会如实相告,让自己给她撑腰,没想到儿媳性子太绵软,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看着低眉顺眼的媳妇,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吃过晚饭,麦芹自然而然地收起碗筷去收拾,婆婆没有如往常一样抢着去,而是由着媳妇端着锅碗走进了厨房。看到儿子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打算开电视,劈手就把遥控器拿过来了,嘴里说,你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长柱歪着头不敢看娘,低声说,没怎么呀,是不是崔麦芹给你说什么了?别听她乱说。长柱娘一听儿子的语气,就知道果然猜对了。指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说道,麦芹啥都没说,一看就是你捣的鬼。长柱低着头吐囔,你让我回家娶媳妇,这不,媳妇给你娶回来了,你还要干什么?长柱娘一听长柱赌气的口气斜蔑的眼睛,一下子气懵了。指着长柱,说,少给我作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收起你以前的那些不着实际的想法,为把你养大,为给你娶媳妇,我受了多大的罪,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这些都没有关系,可你却不领情,除非我死了,你必须好好和麦芹过日子,来年生个宝宝也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长柱娘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压抑得哭泣着。长柱看着娘伤心得样子,站了站没有站起来,想去安抚一下娘,手抬了抬也没有抬起来,由着他娘在那里哭泣。长柱娘一看儿子的表现,知道这个从小就犟驴脾气的儿子没有回心转意,一下子往儿子面前一坐,为了这个家,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不得不使出了自己的绝招。拍着大腿嚎上了,孩子他爸,你怎么就早早走了,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活呀,儿子长大了不听我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随着你去吧。哭着就站立起来,四处寻找剪子,一眼看到剪子在儿子身边的茶几上,弯腰就拿起来朝着胸口刺去。长柱一看娘来真的,吓得一把就夺下来剪刀,手哆嗦着仿佛看到娘躺在血泊之中,一时之间感到后怕极啦。

麦芹听到吵吵声,顾不上擦手快步来到屋里,正好看到长柱夺剪刀的一幕,不明真相的麦芹吓得一下子呆在门口,湿漉漉的手犹在滴答着水珠,好好的这是要闹哪样。长柱看到娘仿佛魔障的样子,心软了,腿一软跪在了娘身边,说,娘,听你的,都听你的还不行吗?麦芹看着眼前的情景,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隐隐约约觉得和自己有关,泪一下子如断了线的珠子淌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不咸不淡得过着,娘也一天天不咸不淡地吐囔着,麦芹也是一天天不咸不淡的活着。长柱天天拿酒买醉,在一次醉酒后,长柱抱住了麦芹,嘴里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终于让麦芹完成了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的蜕变。麦芹流着泪承受了这一切,不管以什么形式,该来的总会来,想着这个男人占有了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总得有个改变吧,只希望长柱能看在自己的忍受上,产生哪怕一点点的愧疚,只要以后好好待自己,这都不算什么。

有时候老天爷也有清醒的时候,果然第二天,长柱看着麦芹的眼里已经有了一点感情,哪怕只是一点点探究羞愧的眼神,也足让麦芹高兴了一整天。麦芹相信,没有捂不热的石头,没有暖不热的人心,只要长柱看到自己的好,就会慢慢喜欢上自己,麦芹看着镜子里自己绯红的脸颊,明亮的眼睛,高挑的身段,麦芹有这个决心来等待这个时刻。

幸福的日子原来过得更快,不知不觉正月就过去了。春天来了,麦芹觉得自己的春天也冒出了新芽,春天真好。回娘家来的路上,麦芹看到河里解了冻,光秃秃的土地也冒出了小草的尖芽,麦子从冬天的萎黄开始变得浅绿,墙角的杏树鼓起来一排排花蕾,都和麦芹一样高兴得蹦蹦跳跳的活着,麦芹把自己看到的景象欣喜地回家说给长柱和娘听,娘也很高兴,但娘不是高兴春天来了,而是高兴儿子媳妇终于美满了。

麦芹和长柱每天也会说些家长里短,虽然不是浓情蜜意,但麦芹像大多数的农村女人一样对丈夫没有多大的要求,谁家不都一样,男人嘛,都是粗燥人,天天在一起,那里有那么多你浓我浓,知道赚钱,知道顾家就知足了。婆婆见他们有说有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放松了提到半野空的心。

农村有个奇特的现象,每到过完年,正月初八开始,村里就会陆陆续续地有人出外打工,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能力都不愿意在家侍弄几亩薄田,出去打工来钱快,比种地收入高。所以长柱看到村里人都背起行囊出发了,自己也着急起来。可长柱娘不同意,非让他呆到出二月再出去,长柱问娘为什么,娘说,不为什么,实在要找理由,就算你为了娘。麦芹觉得长柱不贪恋女人,知道赚钱养家,婆婆平时说理说法,到长柱身上怎么就就变的难缠。但麦芹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因为这样长柱就能在家多陪自己几天。

没想到,二月初长柱接到一封信,开始像一只发情的猫找不到对象一样,烦躁不安起来,和麦芹无理取闹,和长柱娘犟嘴嘶吼。知道儿子小心思的长柱娘,气的直戳长柱脑袋,说,不争气的东西,没有良心的东西,娘辛辛苦苦给你娶媳妇把老命都快搭进去了,你可倒好,一封信就把魂儿都勾去了,信里有你娘还是有你爹,值得你这样丢尽脸皮。麦芹看到婆婆气得直哆嗦,怕她气出一个好歹,忙走上前去,扶着婆婆坐在沙发上,说,娘、他想出去就让他出去吧,村里年轻人都走了,他在家也觉得没意思,不如就随了他的心吧!婆婆看着儿媳麦芹真挚的眼神,知道这个媳妇单纯的像一轮明月,越发对儿子不知道珍惜眼前的这个珍珠感到伤心,闺女呀,你,你,唉,让娘说什么好呀!长柱娘实在对儿媳妇说不出口,只有踉踉跄跄地回屋躺着暗自流泪。

长柱终究还是在二天后离家了,临走看着躺在床上面朝里的娘,站在床边半个小时娘都没有扭头,长柱吸了吸鼻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扭头走了,到院子里看到麦芹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我走了。把背包一甩搭在肩膀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长柱娘听到长柱开街门的声音,知道这次儿子是铁了心的,真是儿大不由娘呀,说不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一行泪无声地流淌在了枕巾里。

长柱娘在长柱走后,对麦芹更好了,好得麦芹都不好意思啦。春耕开始了,田地里的活计开始多了起来,麦芹虽说不是太懂田里的事,但绝对不是惜力的人,所以想和婆婆一起去翻耕备耕,但婆婆说什么也不让麦芹去,重活累活都不让麦芹干,只安排麦芹做好一日三餐就行。

麦芹是新婚才几个月,一般村里的新媳妇都会在丈夫出去打工后回娘家住,一是怕才到这个家还不熟悉,不如娘家窝心。二是,与婆婆还是两张皮,没有磨合好,不喜欢这样的环境。麦芹也想回娘家住几天,但看到婆婆待自己比亲娘还好,自己要是回去了,婆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累死累活的干活回来,冷锅冷灶的没人做口热饭。思来想去,麦芹决定不回去了,就当陪婆婆做个伴儿。回娘家给娘一说,娘也觉得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直夸麦芹懂事,做晌午饭前就把麦芹撵回了婆家。

麦芹和婆婆有说有笑地生活着,长柱走后,麦芹为了和婆婆作伴,甚至搬到了婆婆东屋住,两人经常家长里短的说到半夜,感情越发春风化雨般默契。村里人都直夸她们有福气,一个好婆婆遇到了一个好媳妇。唯一遗憾的是,长柱好久都没有写信回来了,麦芹有心提却不敢提,长柱娘无心提更不想提,两人都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谁也不去触碰这个高压线。

一天早晨,正在做饭的麦芹觉得今天的油怎么这么难闻,恶心得直想吐,强忍着做好饭,就扶着厨房门口的窗台好一阵干呕,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正好婆婆从地里回来看到麦芹难受的样子,轻轻拍着麦芹的后背,说,怎么了芹?麦芹缓过神来,说,娘,没事,总觉得浑身无力,头重脚轻,可能感冒了,我躺一会就好了。那你赶快躺着去,快去快去,我去给你拿点感冒药。长柱娘说着快步超过麦芹就朝屋里跑去,撩帘子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在心头,高兴地回过头来,激动得说,芹,你这样几天了?这个月那个来没有?

麦芹听婆婆这样问自己,都羞红了脸,避重就轻地说,恶心就今天才开始,前几天虽然不想吃饭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一向胃不好,经常这样,没事娘。婆婆一看媳妇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急切地问,芹,我问的是你那个,就那个多长时间没有来了?麦芹知道逃避不过去,只好扭捏着说,两个月了,本来就不正常,没事。得,一个傻姑娘,长柱娘偷偷说。但心里却高兴得开了花,听麦芹口气,一定八九不离十。吃过饭,顾不上去地里,拉着懵懵懂懂的麦芹就奔向了卫生室,一查,乖乖,真的有了,把个长柱娘高兴地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怀孕后的麦芹享受到了婆婆最贴心的待遇,好在麦芹孕吐反映过了段时间慢慢好转了,婆婆开始变着花样给麦芹做好吃的,只要麦芹想吃,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婆婆那怕跑到十几里的集上也要给麦芹买到,让麦芹感动得一塌糊涂。

麦芹最近在婆婆的照顾下,天天不是睡就是吃,下巴骨都圆了,想着天气越来越热,和别人坐在一起说说话总比在屋里躺着强,所以,趁着这天风和日丽,拿着一双纳到一半的鞋垫走出了家门。春日的阳光透过杨树的枝枝叶叶,像一道道光箭一样射在地上,麦芹淘气地踩着这些斑斑驳驳的光影来到了大街,看到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聚在一起说笑纳鞋垫,看到她们笑的好不快活,嘴角也不由得上翘,那群大姑娘小媳妇看到麦芹出来了,都热情地和麦芹打招呼,一个本家嫂子站起来招呼麦芹,来,快来,就没见你出来过,来,坐这热闹。麦芹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慢慢地在她们的调侃下就熟悉起来,暗暗想着,今天算出来对了,认识了这么多的朋友,以后得多和她们在一起说说话。麦芹放下了羞涩矜持,一会儿就和她们笑成了一团。

麦芹渐渐和她们熟捻了,天天吃罢饭,没事就想和她们大家坐到一起玩闹,婆婆看到麦芹一天比一天开朗,也替麦芹高兴,越发坚定着打算把儿子回信里的内容烂在肚子里,自己随后慢慢再想办法教训儿子。

一天麦芹照旧出去寻人纳鞋垫,走到老地方,却发现今天只有两个姐妹,一问才知道今天隔壁村有集会,都去赶集去了,麦芹和这两个姐妹坐了一会儿,觉得人少不热闹,没意思,有点犯瞌睡,所以告别两人后回家睡觉。结果到家后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回家忘记拿鞋垫子了,又返回去拿。走到拐角处,突然听见有人说自己,麦芹真憨,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咦,说我?我怎么了?麦芹不由得停下来脚步。麦芹不是想偷听,可人家在说自己麦芹不好意思再出去,怕人家看到难为情。毕竟背后议论人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就听到另一个人接着说,不怨麦芹懵,是长柱和长柱娘瞒的好,这种事情旁人怎么好意思对麦芹说,只能自己感受。那你说,长柱到底和外面的女孩断了没有?长柱的心肯定没有在麦芹身上,听他们在一起打工的说,长柱出去就又去找那个女孩了,这男人呀,都是花花肠子,既然没有断就不要祸祸人家麦芹,既然娶了麦芹就不要再去招惹那个女孩,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德行!另一个说,谁知道长柱怎么想的,唉,女人最可怜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咱不说了,烦心。

麦芹听到这些,脑袋里“轰隆”一声一片空白,身体如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呆在了半路。忽然又如被雷击了一下,清醒过来,顾不得拿鞋垫,踉踉跄跄的跑回了家,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如丢了三魂七魄,不哭不闹,就这样呆呆躺着,也不知道脑袋里想什么。

长柱娘回到家一看麦芹瞪着一双眼睛,表情呆滞,喊她也没有反应,推了推也没有反应,一下子也吓着了,嘴里哆哆嗦嗦喊着,麦芹,芹,你怎么了?吓着了?不是掉魂了吧?天哪,你倒是说句话呀。长柱娘连喊带叫,又手足无措的扶起麦芹的后背,使劲掐着麦芹的人中,一会儿麦芹眼珠转了一下,看到了长柱娘,人未语泪先流,娘,我可怎么活呀?麦芹抱着婆婆放声大哭。长柱娘看着麦芹悲伤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搂着麦芹,轻轻拍着麦芹后背,好,好,芹,有什么哭出来就好了,你吓死娘了,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咱了?有什么给娘说,娘给你撑腰。麦芹没法用语言回答,用的是更大的哭声,用的是流淌不尽的泪水。长柱娘心里七上八下,猜来猜去没有猜到。只好又安慰,麦芹,有什么就说,咱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伤心,咱擦擦泪,好好说。

最终麦芹哭了半个小时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在婆婆的不停拍打和安慰下抽噎着安静下来。长柱娘看着麦芹止住了哭泣,体贴的给麦芹倒了杯牛奶,让麦芹喝,麦芹的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经过这一番折腾,麦芹口干舌燥,就把牛奶小口喝完了。喝完后,感觉身体恢复点力气,脸色也好多了。长柱娘小心翼翼地看着麦芹的变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麦芹心里五味沸腾,婆婆对自己好,长柱对自己冷漠,这些都知道,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里面有这么些弯弯绕绕,自己却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麦芹看着婆婆那带着小心的神态,心里疼痛难忍,说,娘,我都知道了,今天什么都明白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是在闷葫芦里钻着,现在觉得忽然有人把我头上的闷葫芦揭开了,我现在呼吸都是轻松的。

长柱娘看着麦芹的语气,忙拉着麦芹的手,电光石火间想到了长柱的秘密。脸“刷”的失去了颜色,抖索着嘴唇说,芹呀,娘听不懂你说的话,不管你听到什么,你只要知道娘喜欢你,娘把你当亲闺女就行。

麦芹也是聪明人,一听,知道婆婆还不想捅破窗户纸,可自己现在怎么办?离婚?摇摇头,不能,还怀着孩子。打掉孩子?再摇摇头,更不能,是自己的亲骨肉,不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呀,我接下来该怎么活。麦芹思来想去,好似走在一条布满葛针的路上,进,进得,退,退不得,反倒让葛针把麦芹剌得浑身是伤,血糊伶仃,如到了人生路的绝境。

长柱娘看着脸色苍白无力的麦芹,赶紧安抚到,芹,咱不想这些烦心事了,我给你做酸汤喝,你好好睡一觉,啥事就都过去了。说完不等麦芹的回答就跑出了卧室,麦芹分明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从厨房传来。

麦芹和长柱娘两人一夜未眠 。

第二天,麦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到婆婆出去,接着听到锁门子的声音。麦芹心里明镜似的,也没有呼喊,婆婆只要麦芹在家,从来没有锁过门,今天这样,就是怕自己跑回家。麦芹是聪明人也是明白人,知道婆婆的苦心,现在婆婆也肯定是去为自己想办法了,要不她一定会守在自己身边,就是不为麦芹,也为了麦芹肚子里的小东西。

麦芹和婆婆自从那天起,谁都没有说话,婆婆做饭给麦芹吃,麦芹就吃,麦芹给婆婆做饭,婆婆也不阻拦,两人好像约定好一样,都似乎在等待什么到来。

阳春三月,花呀,草呀,树呀,把这个世界装扮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美好的生命都在这个春天孕育着希望,麦芹的孕育过程却苦涩难言。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长柱回来了。长柱娘和麦芹正在吃饭,长柱踌躇着走进了家门,麦芹第一眼就看见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长柱娘,劈手就把手里的碗照着长柱扔了过去,长柱一躲,碗砸偏了,这还不算完,长柱娘又拿起沙发边的苕帚,几步走到长柱身边,拽着长柱的胳膊,举手就是几苕帚疙瘩,实实在在的打在了长柱的屁股上,“噗嗤噗嗤”的打肉声音,让麦芹几下就于心不忍,忙声说道,娘,别打了,别打了。长柱娘一听麦芹说话,手里又打了两下才住手,气喘吁吁得对长柱说,都是你造的孽,你这个狗肚子的东西,要不是麦芹阻止,今天非打折你的腿不可。长柱自知理亏,对娘的突然袭击和特意敲打,一动没动,打完了娘心里就松了,再来说自己的事。

其实这幕苦肉计,里面的道道麦芹也知道,娘这么做是给自己看的,也是替自己出气,怕麦芹有其他思想。长柱不跑不躲,也是让自己看的,也是让娘看的,这是决绝的态度,两人都是让自己看的,可是看的内容不一样。现在的麦芹无比清醒,知道娘是让自己接受委屈,长柱是让自己接受现实,麦芹不管他们怎样表演,自己就是个泥人,也得有三分泥性儿,不能任由人捏戳。

所以,等一切停下来后,麦芹说话了,娘,长柱,今天咱应该把话说清楚,不能一直当我傻子看待。长柱娘连忙说,没有没有,麦芹,没有当你傻子,娘就是太喜欢你,不舍得你。随即又用哀求的语气对着儿子,长柱,你说,你赶紧表态,那天娘给你打电话怎么说来着,你赶快说呀!长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长柱娘看着儿子的表现一下子急啦,喊道,你哑巴了?说话呀,该说什么你不知道吗?死孩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都火烧房子了,你的嘴巴是光吃饭的?

长柱终于抬起头,貌似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即眼光里浮起倔强的光芒,仿佛玻璃渣子闪着刺着麦芹的眼睛,说道,麦芹,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娘无关。长柱停了一下,咬咬牙又说道,这次回来,就是给你个交代,我早在外面有人了,你也不用在家里受罪了,咱离婚吧。事情到了这一步,麦芹没有感到诧异,知道就是这样的结果,自己早在睡不着的夜晚演绎了几百次。可满心希望的长柱娘没想到儿子根本没有按照自己的嘱咐来,而是另辟蹊径,心里一急,头上一晕,一下子栽倒在地……

等长柱和麦芹操劳完娘的丧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长柱几次旧事重提,麦芹坚决不离婚,你爱咋咋地。麦芹怀着身孕,受法律保护,所以麦芹不同意这婚也离不成,长柱什么都没有说,办完事就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家。

不久,麦芹生下了一个闺女,让村里一起打工的稍个信儿给长柱,长柱没有回话,只是寄回来几千块钱,麦芹和闺女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慢慢生活着,长柱开始几个月还按时寄钱回家,可后来寄钱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就消失了,村里一起打工的也不知道长柱去了哪里,几年过去了长柱杳无音信,也不知道长柱是死是活。麦芹也没有去找他,寄钱就花,不寄也随他,从不打听长柱的下落,只是告诉闺女长柱已经死了。倔强地自己一个妇人带着孩子靠打零工过日子。

有人说麦芹傻,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守着一个空家做什么,不如离婚再找一个过生活吧。也有人说是麦芹自找的,明知道长柱外面有人,还赖着不离婚,有毛病。更多的人是替麦芹不值,替麦芹委屈,麦芹有困难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麦芹娘看着自己闺女如花的年纪,实在不忍心,便说,闺女,走一步吧,往前再走一步吧,要不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麦芹知道娘为了自己好,可麦芹摇摇头。麦芹谁说什么也不听,谁说什么也不辩,别人对自己的好,自己有的是力气,有机会就双倍偿还。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来了。麦芹也不管自己这样值不值,亏不亏,麦芹好像就是为了闺女活着,为了这不像家的家活着,麦芹四十几岁就白了头发,好在闺女争气,考上了大学,又分配了个好工作,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村里人都说,麦芹这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到头啦!

没想到,二十四年后的今天,麦芹被一个电话打破了幸福的生活。电话是长柱打的,长柱在电话里期期艾艾的说话,告诉麦芹他生病了,是肠癌晚期,长柱外面的女人看到长柱得了绝症,开始还积极治疗,眼看着花钱如流水病情却没有治愈可能,就开始不再伺候长柱,不仅不给长柱治病,而且还开始嫌弃长柱,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始终没有孩子,女人也对长柱没有牵挂,所以和长柱断绝了关系,拿着两人的积蓄跑了。现在,长柱想回家。长柱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麦芹。所以最后痛哭流涕地对麦芹说了好多话,麦芹,我错了,都是我造的孽,老天爷现在惩罚了我,我也想明白了,所以,我想回家,就是死,也想回家死,行吗?

听着电话里长柱微弱无力的声音,麦芹的心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揉捏,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长柱还活着,但他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去。麦芹知道自己这样想,太缺德,可自己这二十多年的苦,二十多年的累,那个能补偿,那个能重新来过。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家不念这个恩,自己还念什么恩,现在有病了,让人甩了,才知道有个家,才知道有俺娘俩,自己不给他点老鼠药吃就不错了,还想着回家养病,亏他说得出口,不能让他回家,这个家是自己辛辛苦苦操持的,知道就当不知道,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可下了决心的麦芹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儿仿佛看到长柱躺在床上,干瘦的躯体在痛苦的挣扎;一会仿佛看到,婆婆跪在自己脚下,哀求自己让长柱回来吧,就当可怜他;一会儿又仿佛看到女儿泪眼朦胧,渴求父爱的眼神。是啊,长柱不是人,做的都是狼心狗肺的事,自己难道也要和他一样?再说,他毕竟是闺女的爸爸,这是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不能因为自己的愤怒,自私,就掐断他们的父女情份,恐怕闺女会恨自己一辈子。自己这样苦苦的熬着,承受着刮骨的伤痛,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为了闺女,为了这个家。

麦芹知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就是绝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永远揪着不放的,杀人还不过头点地,何况闺女的爸爸,所以,想通了的麦芹,拿起来电话,拨到那个陌生的号码,只说了一句,回来吧……



郭莉花,河南省林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携一缕书香充盈生活,捻一丝感动丰满人生。作品散见《安阳日报》《安阳晚报》《河南农村金融》《红旗渠》等。




    

  


刘志红 | 卖  孩(连载)


 


 

  郑胜利关店门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深秋的夜已颇有点凉了,他刚一启动电动车,便被一股冷风兜头裹挟住,他不觉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掩了掩风衣领口。路上各种车辆如归巢的鸟儿一般,风驰电掣地向着家的方向奔驰,郑胜利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走进小区,把电动车停放好,向着单元楼道走时,他的脚步异常沉重起来,像绑了两个几十斤重的沙袋,坠得他的腿每迈动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今天店里的净营业额八十二元整,别说梁晓婷又该吹鼻子瞪眼地跟自己急了,就是自己也觉得惭愧得抬不起头了,一个大男人家,一天挣这仨钱,养不了家,糊不住口的,这算什么事!走向楼道、打卡上电梯,郑胜利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回到自家。客厅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卧室里隐约传出电视剧的声响。郑胜利开灯换鞋走向厨房,汤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起一层壳凉皮,蒸锅里溜的馒头也早已凉了,硬光光的。郑胜利抄起一只碗舀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下去,把那热乎乎的肠胃冰得一缩一缩的,抗议地发出一串咕噜声,他又拧下一块馒头,在嘴里一扒拉就往下咽,未嚼碎的馒头卡在喉咙那儿,噎得他脖子一抻一抻的,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妈的!挣钱少就有罪了啊,连正常人的饭也吃不上了!”郑胜利小声骂着,心里头有一股无名火在乱窜,又无处发泄,只是觉得憋屈、窝囊。 

  卧室里,儿子郑浩然已经睡下,梁晓婷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十分投入的样子。对于郑胜利的进来,视若无睹,没有招呼,甚至连开门声都没有能让她扭一下头。郑胜利不肖看,就知道又是那些无聊的韩剧,又是有钱人家,发生三角恋什么的。郑胜利故意无话找话:“旦旦睡了?”梁晓婷鼻子里嗯了一声。郑胜利拿过一个靠背挨着梁晓婷半躺下,一只手伸到她背后,试图制造点温馨,为下一步的床上戏做点铺垫。好久了,因生计问题,夫妻俩一直口舌不断,战争不息,夫妻生活这门功课好久不温习,早就生疏了。他们都才三十岁不到,结婚还不满三年,在这方面倒像结婚多年的中年夫妻一样,显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甚至还不如人家那些恩爱的中年夫妻勤恳。

在一集电视剧结束时,郑胜利趁机说天不早了,睡觉吧,老婆,梁晓婷配合地顺手关了床头灯。郑胜利不由一阵窃喜,手加紧动作起来。就在他的手已摩挲到关键处,两个人的身体已呈高度敏感状态时,梁晓婷却突然来了一句:“今天店里收入怎么样?”郑胜利的手像遭电击一般,麻了一下,就僵硬在那里,看他没有反应,梁晓婷就知道又少得说不出口,那团刚刚燃起的激情之火瞬间黯淡下去,郑胜利的手又沿着刚才的惯性试着再次行进,却被梁晓婷冷冷地拨拉掉,反身扭向一边。郑胜利就像一头正在兴头的狮子,忽被人打击一下,那股火在体内上蹿下跳的,恨不得立即咬人!身体里那股火爆发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力量来,他用两只大手猛地把梁晓婷扳转过来,不由分说就翻身跨上了她的身体。梁晓婷疯了一样,手脚乱扑腾,嘴里骂着,郑胜利,你个狼羔子,你要干什么?郑胜利边动作,边嚷嚷,娘娘的,老子在自己的媳妇身上还能干什么!干天底下男人对女人干的事呗!梁晓婷继续反抗着,嘴里口不择词地骂着,她的叫骂和踢腾反而越发激起了郑胜利身上雄性的征服欲,他的力量显得无比猛大,如一直雄鹰把一只小鸡席卷在身下,把她完全地笼罩着,压制着,蹂躏着。梁晓婷慢慢把挣扎和叫骂转换成了压抑的啜泣,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郑胜利报仇似的在梁晓婷身上发泄完,麻袋一样软塌塌地躺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酣然入睡。黑暗里,听着梁晓婷压抑的哭泣,他的心也像被猫爪子抓挠了一般,火烧火燎的不是滋味。怎么会这样呢?原本以为走进婚姻,就如把爱情盛放进华美温馨的、属于两个人的爱之屋,再也不用担心什么意外了,谁能想得到呢?这个漂亮、温馨的小屋居然经不起一点点日月风雨的侵蚀,仅仅三年不到,就破败不堪,四处透风、漏雨,让里面的人苦不堪言。

 

五  

“有南方芝麻糊吗?南方芝麻糊在哪儿?”当那位女顾客直着嗓子连声询问的时候,梁晓婷的思绪又一如既往地掉进了思念儿子的深渊里。儿子那虎头虎脑的小脸蛋一会儿在她眼前甜甜地笑,一忽儿又哇哇地哭,无论是哭还是笑,那双胖乎乎的小手都无一例外地在梁晓婷眼前挥舞着,挥舞出很多条弧线,黑一道,红一道,青一道,紫一道,晃得她整个人都飘起来,晃晃悠悠的,正当她不知往哪儿着地时,同事的提醒、或者领导的训斥声就正好响起,把她从飘空中猛地拽回来了。

“梁晓婷,梁晓婷!”米粮区的方怡如隔着宽宽的堆放得满满的货柜喊她。梁晓婷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回过神来,却茫然不知所措。那位顾客不满地挑起眉,朝着她嚷了声:“南方黑芝麻在哪儿?”梁晓婷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走到盛放各类冲泡食品的货架前,指给她南方黑芝麻看。顾客自去挑选了,她又木木地站在货架一头发呆。超市员工里,与她最要好的姐妹,洗洁区的魏晓宇走过来,悄悄凑近她耳语道:“晓婷,你要操心啊,可吃不住再出点问题,怕经理要你走人了。”说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服务区,梁晓婷心里忽然就冒出一股火来:走人就走人,离了这破地方还不过了?!

  梁晓婷原本在收银台的,因接连出了两次错误,才被转到货物区了。一次是把一位购物样数多的顾客的一样物品重复算了,结果多收了人家九十二元钱,顾客当场就嚷嚷开了,要经理过来给个说法。经理过来好说歹说,让梁晓婷给人家反复道歉,才把顾客劝走了。另一次是她忘了清除上一个顾客超市卡的数据,结果给算到了下一个顾客的账单上,顾客边嚷嚷,边把手里的货物往梁晓婷身上摔,说:“什么破超市,这么两三样小东西就二百多元,老子不要了!”经理出来,边好言劝请顾客,边当即发落梁晓婷:“请你立即离开收银台,到财务那儿结账走人!”最后,经同事们跟经理说情,没有让梁晓婷走人,却被警告再出一次问题必须走人。

  一对相互依偎着走过来的情人吸引了梁晓婷的目光。男的阳刚帅气,女的清丽漂亮。男的推着购物车,女的笑眯眯的,挎着他的胳膊,头不时在他肩上蹭一下,男的笑着摆过头轻声与女的耳语。在干果柜前,女孩一下挑了榛子、松子、杏仁等好几样干果。男的笑着说,小馋猫,再多挑点,每样都尝尝,女的故意撒着娇,说谁是馋猫,你才是呢!说着抗了他一膀子,嚓嚓嚓,迈动那双穿着高高的松糕鞋的脚自顾往前走。男的诶诶诶地叫着追过去……

  梁晓婷呆看着,不觉又胡思乱想起来。这样的画面多么让人熟悉,然而,谁又知道保质期有多久呢?就像自己跟郑胜利,五年的拍拖,仅仅才维持了三年不到的婚姻。就像一样食品制作的时间漫长,工序讲究,满以为保质期会很长,谁知到头来才仅仅是制作过程的一半。其间的枝枝叶叶,苦辣酸甜,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暂时没有顾客,梁晓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一滑,又滑到了儿子郑浩然那儿。儿子,我的乖乖,他现在在哪儿呢?谁在带他呢?那天,郑胜利在梁晓婷父母家,从梁晓婷手里接过儿子,临出门时恶狠狠地说,梁晓婷,你别嚣张,我要让你后悔,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儿子了!梁晓婷使劲儿噙着的泪水早已肆意在脸上横流,没等梁晓婷反应过来,郑胜利又来了一句,我要卖了他!等梁晓婷反应过来,追出去,电梯门正好在关,她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你敢!然而,有什么不敢的呢?人憋到走投无路时,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郑胜利这几年不好好上班、打工挣钱,天天做着发大财梦,成天倒腾这生意那生意的,却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非但没有挣到钱,反而把借亲戚的钱都赔进去了。如今,把儿子郑浩然给他,他那个家庭状况是没人帮着带孩子的,他自己又不可能带着个孩子去打工,说不定真会像他说的那样把儿子卖了也未可知。想到这儿,一种彻骨的悲凉从心底窜上来,漫过整个胸膛,直直把眼中那早已流过不知多少,恐怕剩得并不多的眼泪再次催得汹涌而出,梁晓婷赶紧用双手捂住脸,大颗的泪滴还是从指缝里滴落。

  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也不是个吃不得苦的女人,可是,怎么就成这样了呢?与郑胜利的日子,自己也是努力过的呀,也是努力过的呀!她在心里委屈地说。

 



  从儿子郑浩然半夜生病送医院起,这个因经济拮据的家庭就开始矛盾不断,硝烟四起了。

  那天夜里,儿子郑浩然突发高烧,嗷嗷啼哭不止,夫妻俩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元钱全部带上去医院看急诊。通过一些列检查,医生说孩子得的是小儿肺炎,需住院观察治疗。夫妻俩当场就傻眼了,两个人脑子里同时出现一个字:钱?

  梁晓婷先是指望着郑胜利想办法,看他几个电话打过,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就知道他的亲戚朋友都已经怕他,他借不到钱了。梁晓婷只好向自己的父母求助,父亲梁冬前些年做建筑生意,这几年随着建筑业的一路下滑,已经把先前挣的那些钱赔进去得差不多了,家里也仅能顾温饱而已,但是一听到外孙生病住院,还是赶紧送过来五千元。

  儿子出院那天,梁晓婷跟郑胜利商量,胜利,你看咱还是安分去工地打工吧,别天天折腾了,眼看着这几年做生意的各个行业都不景气,那些做了多年生意的大户有的都倒闭了,何况咱小打小闹,又刚开始学,怎么能一下挣到钱呢?

  郑胜利像受了侮辱一样,脸一下红了,梗着脖子嚷嚷,啊,你就以为我只配当个建筑工的呀,我还就不信那个邪了,我倒要看看我郑胜利不去打小工会不会活了。

  梁晓婷压住即将窜出去的火苗子,尽量把声音调成平时的柔和状,说,你看,我不是说你笨,没能力,这不是眼前这样的大气候嘛,你看在这个小县城哪个行业景气,还不都冷清得让人心慌吗?你先暂时去工地,不一定非得干小工,你手那么巧,脑子也活络,或许能找个轻巧省力的活儿呢。

  郑胜利虽然没有再跟梁晓婷争辩,但他心里边到底还是不服气,照样看着那个从别人手里盘来的半死不活的水店。看着每天那微薄的进账,他也急,但他就是烦去工地打工。那种弯腰弓脊、汗流浃背、灰头土脸经典的建筑工形象让他难以想象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

  郑胜利拿不到家里钱,梁晓婷就得作难,总不能让儿子饿得嗷嗷叫吧,总不能因欠水电费让停水停电吧?她便一次次向父亲求助。那次,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梁晓婷就知道,父亲也有难处,无法再帮她填补这个无底洞了。而郑胜利依然枕在他不着实际的黄粱美梦上不愿醒来。硝烟,就是这样悄悄在这个家弥漫起来的。

 



  梁晓婷进得大厅的时候,不知谁带头惊呼了一声:哇,咱们的班花梁晓婷来了!同学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她。梁晓婷不觉脸红了,忙问大家好。席间,坐在她对面的几个女同学不时侧目看看她,再小声咬一下耳朵,她们的举动让梁晓婷莫名地感到心慌,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不由自主地打量自己:一件束腰小坎肩,外搭一袭奶白色麻质长裙,尽管这还是刚结婚时买的,但是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呀!再看那几位女同学,衣着确实都讲究、光鲜,耳朵上、脖子上、手指、手腕上皆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名表,而自己除了一双结婚时买的白金耳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不比倒没什么,一比真把自己比得像从解放前穿越过来的似的。梁晓婷感觉周遭的目光都如箭簇一样,纷纷射向自己,忽然就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快嘴的李娇娇口无遮拦地说,梁晓婷啊梁晓婷,你看你一结婚生子怎么就变得这么邋遢了,来参加同学聚会呢衣服也不讲究一下,是不是郑胜利不让你打扮,怕被谁抢走你呀!几个同学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晓婷可是咱们的班花诶!当初有多少同学对她虎视眈眈,如今,我可听说,那几个虽然都在各个领域小有成就,可都还是单身的诶!要是我们晓婷穿得名牌贵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真被他们缠住也未可知。同学们你一言,我一句,围绕着梁晓婷的衣着打扮猜测着她的婚姻状况,梁晓婷强装出一幅笑脸,只任同学们闹,也不插言。

  等到酒至半酣,大家开始摇摇晃晃地互相敬酒。刘帅越过好几个桌子直接来到梁晓婷跟前,把酒伸到她跟前,说,来,梁晓婷,我心目中的女神,干一杯,梁晓婷慌慌地连忙举杯同他干了。刘帅当初也是梁晓婷追求者中的一员,据说现在经营着一家什么公司,可算是同学中较成功的一位了。那几个女同学用看似诙谐,实则嫉妒的语气说,哎呀喂,刘帅同学,你也忒偏心了吧,越过我们直接去跟梁晓婷干杯,我们登不上你的眼睫毛还是怎么的?刘帅嘻嘻笑着,哪里哪里,这不就要跟你们干的嘛!嘴里应着那几位女同学,眼睛却看着梁晓婷,时过七八年,那目光还一如当年追梁晓婷时那么炙热。当初,梁晓婷的全部心思都在郑胜利身上,一点也没被他深情款款的目光所感动,总是生硬地拒绝他一起看电影、吃饭等的请求。刘帅看普通男生的小伎俩无法攫取美女的心,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比如用手一笔一划地写长达数十页的情书,天天去梁晓婷家门口“撞”她,每到梁晓婷有事,他都能及时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剧……最终还是没能捕获梁晓婷的芳心。梁晓婷看刘帅潇洒地与大家碰杯,幽默地与众人谈笑,一幅春风得意的成功人士范儿。想想郑胜利的窝囊、没有担当劲儿,心中不觉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来,当初,怎么就没正眼看看这个男人呢?

  那天,当郑胜利自己也觉得那个水店入不敷出时,才主动跟梁晓婷商量关了门另想办法。他问梁晓婷怎么办,梁晓婷还是先前那样劝他打工,他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又实在没有出路,就前往山西一个亲戚开的工地打工去了。郑胜利就是这样一个人,好高骛远,不着实际,没本事,还不想吃苦。看着眼前的刘帅,梁晓婷不觉又把郑胜利在心里掂量了几掂量,越发觉出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退一万步说,就算不选择刘帅,从那么多追求者中顺手拎一个来,也胜过他不知多少倍。

  正在梁晓婷胡思乱想时,电话响了,是郑胜利。梁晓婷离开桌子到一个角落里接了。刚一接通,郑胜利就说,我要回家。梁晓婷都懒得问他为什么了,他顾自在那边说,太累了,一天十三四个小时,我受不了……梁晓婷的耳朵里一阵嗡嗡嗡声,下面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到。她只觉得到处都黑了,天黑了,地黑了,四周黑了,她无处可容身了。她强撑着往桌子那边走,摇摇晃晃的像踩在棉花上,短短的十多步路,她却走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走到那儿,匆匆跟同学们打了招呼,说母亲打来电话孩子哭闹,得赶紧回家。一桌子,包括邻桌的同学纷纷站起来相送,李娇娇又咋咋呼呼地说,我说梁晓婷诶,你说你那么急着去结什么婚嘛,你说结就结呗,还急着要个孩子拖累着,真是,也不知道好好享受享受青春……诶,我说李娇娇同学,请打住好不好,人家这才是正常的呢,老公孩子热炕头,尽享天伦,有啥不好!你说是不,晓婷?元艺茹截住李娇娇的话说。梁晓婷使劲儿挤出一丝笑,却更像哭的符号,传递出无奈、压抑、无路可逃的信息。




  用弹尽粮绝来形容那段日子一点也不为过。郑胜利从工地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活儿,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打点零工,根本无法保证家里的日常开销。日子实在难以为继,梁晓婷就天天带着儿子住在娘家。

  那晚上,郑胜利醉醺醺地敲开梁晓婷娘家门,站在门口,红着眼睛说,走,回家。梁晓婷说回家喝西北风啊,回什么家!你走不走?郑胜利摆开不跟他回去誓不罢休的架势。梁晓婷扭身往客厅走,郑胜利跟进来,继续说,抱上旦旦,走,回去!边说边向卧室走去,一双大手猛地抱起已然熟睡的儿子郑浩然,带着某种粗粝、凶狠的猛烈。郑浩然被他弄醒,哇地一声哭了。惊起另一个卧室的梁晓婷母亲,母亲说,哦,我当怎么回事,是胜利呀。郑胜利叫了声妈,说,我来接晓婷他们了。梁母说孩子已经睡熟了,你看猛一下弄醒,哭得满头满脸的汗,还是明天再回去吧,你也住一晚。郑胜利喷着浓重的酒气说,不,今天非要让他们回去。这样子成天不回家,还像个家吗?

  就在刚才,郑胜利跟一帮从小玩大的哥们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喝多了,大家仗着酒劲儿,胡吹海侃。各自说起自家妻儿,说起养家糊口的不易,说起自家的“那个小娘们”,

  哼,她敢嫌咱挣钱少,老子撸不死她!

  你敢撸人家?你动人家一根手指头试试,还不跟你闹翻天,又是离婚又是死呀活呀的。

  离就离,谁怕谁,谁离了谁还不活了!

  郑胜利听着他们胡吹,不搭言,只管咕咚咕咚仰着脖子往嘴里猛灌酒。

  跟他邻座的郭威夺下他手里的酒瓶子,说哥你不能这样啊,有啥想不开的跟咱兄弟们说说,这样猛灌能解决什么问题嘛!郑胜利忽然拍着桌子哭起来,说他妈的,老子没本事啊!连老婆儿子都养不了,两三个月了一直住在娘家,叫人家也不回,说回家得饿死,你说我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从外边干活回来,想着孩儿老婆,热乎乎的饭菜,谁想他妈的天天冷屋冷灶冷被窝,你说我有多窝囊啊!

  哎呀,哥这倒真是可怜,想当初哥你可不是这样啊!又是班长又是我们小孩王的,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呢?

  他的话更激起了郑胜利的心事,越发觉得自己委屈,空有才华没有机遇,越发哭得一滩糊涂

  最后,一哥们出主意让他到他一个亲戚的公司上班,说工资不是太高,但是维持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大家就劝他回去后就去岳母家把嫂子接回来。去的时候,他想到时候,一定要软软的,好好跟梁晓婷和岳母说,然而,让人猝料不及的是,等一到梁晓婷家,他就不由之主地把心中那股委屈发泄出来了。想着自己也是天天想着挣钱,一刻也没闲着,你梁晓婷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当初老子还不是因为你的蛊惑,想着天天要与你不分离,把好好的士官丢了,如今才落到这步田地,你他妈还瞧不起老子了,凭什么你!

  看拗不过郑胜利,梁母便劝说梁晓婷抱着儿子跟郑胜利回家了。回家后那个景象,后来梁晓婷一直不敢去回忆,就在那天夜里,两人彻底把仅存的一点感情打跑了。

  两三个月没有沾女人边的郑胜利,带着不依不饶的狠劲儿要梁晓婷,梁晓婷的心里却一直想着郑胜利工作挣钱的事,一点也不配合,甚至还拣世上最难听、最让一个男人羞辱的话骂他。当梁晓婷那句“你是猪呀,光知道大腿根儿那点事,除了那个,你还会做甚?钱挣不来,家养不了!”

  郑胜利感觉一股灭顶之火呼咙一声就把自己给点着了,他抡起胳膊,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个小娘们,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你是猪!光知道大腿根儿那点事!怎么……那个啦字还没出口,啪一声,郑胜利的巴掌就把它挡在梁晓婷嘴里了。接着又是啪啪啪的,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梁晓婷反应过来就去撕咬郑胜利,然而,她哪里能够得着高大威猛的郑胜利呢,直到郑胜利自己打累了才停手。而这时梁晓婷的脸已经完全肿起来了,眼睛那儿仅剩一条缝了。

  直到这时,两个人都悲哀地发现,之前所有的努力已经都作废了,摆在他们眼前的路,只剩一条了:离婚。 




  离那个交接点越来越近,郑胜利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厉害了。他再次抱起郑浩然,使劲儿亲吻着他柔嫩的脸颊,郑浩然被他束缚得不自在,大声嚷嚷着让放下他。郑胜利心说,宝贝儿呀,一会儿爸爸就再也抱不了你了,这辈子咱们父子都无法相见了呀,你就乖一点,让爸爸再好好抱抱你吧!

  那对外省夫妇终于出现了,郑胜利的心开始狂跳,他觉得那颗心简直要蹦出胸膛了。

  当他们把一张存有十万元的支票交给郑胜利,从郑胜利怀里抱过孩子那一刻,郑胜利就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成了一张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纸人,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甚至没有了意识,他觉得自己就要随风飘走了。

  郑浩然挥舞着小手,哭喊着,爸爸爸爸……

就在他们进到车里,车子即将绝尘而去时,郑胜利才仿佛刚刚醒来过一样,发疯似的举着那张支票,冲向车子的方向,嘴里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给你们钱,我不要钱了,我要儿子,我要我的儿子……


(完)



刘志红,网名雪飞扬,有作品刊于《华东文学》《分金文学》《文源》《安阳日晚报》《红旗渠报》等。







寒郁 | 余  情(连载)


邵千贝拍着李义廉肥瘦相宜的左肩,带着度数的右脸靠过去,再拍黄瓜似的狠拍几下,大着舌头说:

“李义廉啊李义廉,礼义廉耻你他妈单缺个耻字,你整个就是一个无耻小人,哥们,再喝一个,你承不承认。”

李义廉一副笑眯眯的黄脸黄眼,一边倒酒,一边把住邵千贝东倒西歪的身子,心想你大爷的就你那德行也配给哥哥放这些闲屁,但是仍然奉上酒杯,嘴上只是随便调侃一句,“俺哥,要不你还喝羊奶去吧。”

事出有典。上中学的时候,刚一开始要学英语,老师都念不成句,就别说学生了,学一句个个都是用汉字注在下面。这天,英语老师叫起在后面正说得眉飞色舞的邵千贝,让他念念课文,让他打架他擅长,第一句,what’s your name?他吭哧了半天没吭哧上来,旁边大楞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用汉字告诉他,也不知是咋听的,他还特得意地器宇轩昂大声念出,——“我吃羊奶不?”爆笑之后,遂成经典。

只此一句,邵千贝哈哈一声大笑,酒水顺势弄洒了李义廉一身,“哎呀,不喝羊奶了,马上要喝俺家桃花的了。”

李义廉再满斟一杯,转着相书上说主淫亵的黄中带白的眼,“玩腻了,别忘了让兄弟也喝点露水,当年想着她的可不止你一个哪。”

邵千贝顿顿酒杯,“给你?这是哥哥的自留地,见了面你得叫嫂子。”

“不会吧俺哥,没喝多吧,你要说你玩玩那我还信,你还真打算和她结婚啊,大好年华这要浪费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多可惜啊,真准备定日子了不成。”

邵千贝故作高深,砸吧着嘴,慢慢吐着烟圈,江山美人势在必得的样子,“老太太老催着抱孙子,不管咋说明年我得让她抱上不是。”咬着烟蒂,“她爹娘早出手摆平了,就是这女人老是给哥哥拉着一副死脸子,啧啧”,捋捋下巴。

李义廉啜一口酒,“不会是那个什么谷满仓这小子还和她那啥吧。”

邵千贝听着坐起来,“哎,你不说我倒忘了狗日的这茬子事了,我咋说呢,这样一说就对了”,喝口酒,“嗯,你别说,有可能。”

“要不兄弟找人给你平平,保证不留后遗症,爽利的,给他来个一点通。”顿杯,一扬头,做个凌厉的手势。

邵鼻子里“哼”的一声,猛喝一杯,“这点事,用不着,八万八的彩礼都收下了,嗨,事儿还由得她。”

李叫道,“八万八”,差点惊出嘴里的酒水,并拇指食指翻来覆去大大地比划了几下,“这可是八万八啊,我说,俺哥你也真舍得啊,这钱你说我得让底下的妹妹们加班加点的刻苦多长时间哪!”李义廉在城里开着洗头城,毋庸多言你也知其内容。

“嘿,兄弟那是你没见,我给你说,就一个字,值!狗日的比上学的时候还要正点哪。”

说得李义廉也黄眼放绿光,做了一个猥亵的动作,两人哈哈地笑。

李义廉看看有戏,他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想让邵帮他周旋着弄点儿私煤生点财路,遂顺承着说:“这样,哥,春夜漫漫哪,这不小弟店里新来了几个鲜货,水嫩嫩啊,没敢用,等着你来检阅呢,咋样,要不走吧。”

“我这快结婚当爹的人了,哪能老跟你们这帮子一起混。”

“得了吧俺哥,趁还没结婚还不赶快争分夺秒地风流快活几天,到时候你能不能拿住人白桃花还是另一说呢。”

邵猛转头,急赤白脸:

“你说我拿不下她,我拿趴下她!到时候才得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小彩旗飘飘,”且伴以手势,“哈哈哈哈,走,验验你那些小娘们儿”,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姿势,“说好了,哥这可是最后一回。”

        




“妈,人都答应了,保卫科,你想整天穿着制服拿着个电棍就这样晃晃,”逢春示范地晃了晃,“多神气,保卫科,还是正式工,妈,你就赶快再劝劝俺妹啊。”逢春两次把“保卫科”三个字念出个抑扬顿挫。

“我劝得还少,”母亲使劲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或许是柴禾潮湿,几至呛出了眼泪,“你没听见天天嚷着还要出去,天天和我吵吵,你们几个,唉,哪一个能让我省省心。”

逢春又是那样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出去?她上哪儿去,她哪儿也别想给我去,打工能挣几个小钱,搁着邵老板这现成的……”

母亲捶她仅有的不成器的儿,“祸害哟,你要是有一点正经样儿我也不舍得你妹妹嫁他邵家,天天就知道东溜西逛,谁家闺女就是闲着沤粪谁会跟你,一说你还满不在乎的死样,我哪天死了也省得操这份心。”

逢春退出厨房,一脚把门口的葫芦踢多远,“我不管,我反正不想跟着俺爹天天撅着个腚种这几亩破地了,受够了。”对那弹回的葫芦又跛着腿狠狠补了一脚。

后面母亲喊“该吃饭了你还给我上哪去”,白逢春仍然不听不闻气哼哼地走出家门。

出门不远碰见他爹在路边合营家门前说话,也不搭理,楞着头走开。

“逢春,该吃饭了你还上哪去?”

“死去。”逢春头也不回。

他爹不尴不尬地说“你看这个龟孙”,掏出烟继续和合营家常闲话,“你的咋样了,窖里的梨处理完了没?”接过合营的烟把自己的对着点上。

合营吐出嘴里的烟丝,“呸,你就别提了俺哥,就咱家这个行情,这个价儿,去去药钱,我日他先人,又是白搭功夫。”

“二柱他几个不都往外走车了吗,指着咱这里那是白瞎。”

“咱有人家那个本事么,你没有人,路上见站罚你个千儿八百的你找谁说去,”很认命的语气,“还得出去,还是打工省事,这日子”,又骂一句日他先人,“不如老哥你混的了这年头,有邵老板给你联系车,那以后你还不清等着在家享福了啊。”

他爹扬脸笑笑,又觉得笑得太早,但那笑还是在从皱纹里往外掉,“看你说的。”

“就在这吃点吧。”

“不了,家里你嫂子也该做好了。” 

家里。“桃花,来,搭把手抬一下桌子。”

“妈,你就放那儿吧,我来弄,”桃花起身放下架上的手工装饰绣花,“给你说多少次了,就别再揽这些绣花了,”桃花把桌子放好,“要不坐着绣一天晚上你腰又该疼了。”

“抽空绣一件是一件,好歹它也是个零花钱。”母亲摆好饭菜,“吃吧。”

“妈,我跟巧祯姐打过电话了,她那厂里还要人,过几天我想走。”

母亲在围裙上擦筷子,筷子擦干了,掉了,母亲说,“噢”。许久,又说,“唉”。母亲吞吐了一下,还是说了,“花儿,妈不是想和你吵,妈知道你看不上邵家的人,但你总得嫁人哪,平心说咱上哪儿能找邵家这么好的人家,从过年提亲到现在你也看到了,人家忙前忙后的给咱家操办这操办那,图个啥,还不就图你一句话,这么重的彩礼都收了,这你让咱咋给人回个话?”

“又不是我收的,一直我答应了吗?”推了一下碗,垂目加重了口气,“好好的你就不能让我安心吃顿饭!”

“你说咱咋能不收,媒人一次次地来,说是先缓缓再说,谁知道几封馃子里装的都是钱啊,你问人家,媒人只笑,说不知道这事,都不知道这事,这钱你说咋退”,母亲气得喘口气,“就咱家这个样,人家不给咱拿架子,找媒人掂着礼一次又一次地跑,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几张老脸,妮子你就不知道这中间的难!”再喘口气,“你非着再学你姐才好,在厂里不吱声谈好了,说一声就嫁过去了,要啥没有啥,这么远遭罪受委屈,做娘的都不知道啊……你非着要学她。”做母亲的眼角湿了。掀起围裙擦擦。“连你这不成器的哥,人家都给体体面面安排了工作,我看千贝这孩子是对你一片的心,依我说,咱也不能太不上线了。”

“我不上线?你光知道邵家有势、有钱、咱家有脸面、我哥有工作,可邵千贝吃喝嫖赌你咋不说?”桃花撒落了筷子。

母亲已经平静地开始夹菜吃饭,“世上的事哪能占个十全,再说,没结婚前男人谁不有点儿浮浪,你看你合营叔以前不也这样,结了婚还不稳稳当当,千贝这孩子我看也不像不听劝的样儿,结了婚,安了心,再劝劝不就好了。况且他看你看得这样重,会不听你的?”

“那是,你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桃花欲起身回卧房,不想再听。

父亲洗了手从外面进来:

“吃饭。先吃饭。”

       


说也奇怪,不善言谈的他却总是能把她轻轻几句话就惹哭或惹笑,一串笑撞弯了桃花的腰,或者,转眼间眼睛就下雨了,再把她哄好。当然,后者很少发生。

若问起源,也许应该追溯到小的时候那个平常的蝉叫的夏天。那一天,小小的桃花打心底失去了一个窝囊的哥哥,同时也收获了此后瓜熟蒂落的心之寄托。

麦收不久,新雨过后,正是爬蚱即蝉未蜕变之前的幼虫上树的季候。傍晚时分,阵雨初停,天光返晴,晚照出露,如此艳美,并且捎带来一道彩虹,袅袅地拔地而起在偏东的天空,但那天的黄昏决定临末给人一场惊喜,正虹附近,还有一条娇羞朦胧的的副虹。

“哇啊,快来看啊,两个彩桥,看!”

小孩子们呼啦啦从树林往外跑,手里瓶瓶里是刚才逮到的爬蚱,“来,我们抓住它,牵它回家。”

他们挥舞着跑向七彩的虹,也不管身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笑声。

“不许过,”横行霸道的孩子头柴龙在前面一伸胳膊,“要过就把瓶子拿来!”拦住十几个小孩的去路。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逮的”,小满意还要仰头申辩,护紧瓶子里的知了猴,但同时他太小的身子被柴龙这个坏蛋吓得止不住地颤抖。

柴龙趋前一步,一把夺过来,“可以过了,去去,你一边哭去。”柴龙把满意的知了猴倒在自己的废油漆桶里,把瓶子扔给他,“让你俩哥都来打我吧”,柴龙晃头晃脑大笑,“你的,也拿过来!”

柴龙的跟屁虫们也纷纷伸手仗势去夺,“都叫他拿过来”柴龙吩咐身后众多的小兄弟,“待会咱找个地方煎了吃”,油炸一下煎了,味美。

逢春跟着也人五人六地喝唬,“拿来拿来,都拿来!”还朝小孩屁股上踢一脚。

哭声一片。被夺了瓶子的哭,不愿意交的两手死抠着瓶子也哭,原来看彩虹的也不去了,围着看热闹。

“哎哎,柴龙哥,这是俺妹,她的就不用交了吧。”逢春堆着笑,语气却相应越来越弱小。

柴龙竖起两道扫帚眉毛,拉长了一声“呃”,瞪着逢春,一把推他一边去。

逢春一个趔趄,但还是回过来想偎着柴龙,柴龙照他头顶爆敲了一下,骂了句粗话,“你还造反了,去,问你妹要过来!”

逢春似乎有点为难。看看他妹妹桃花,哈着腰,又看看柴龙的脸。

“你还想不想跟着我玩?”柴龙虎着脸,很严厉了,要从队里开除他了。

旁边的跟随也跟着帮衬,“滚一边去吧,死瘸子,别再跟着我们玩,跟女的玩去吧,滚去!”

逢春慌了,蹩着脚伸手要桃花的瓶子。

桃花张惶着这才哭了。原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瓶子,松了。

“啪!”

眼见一个瓶子准准地砸在柴龙的脸上。柴龙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一手指着破口大骂,“我的乖乖,狗日的满仓,你有种,哎哟,哎哟”,同时怒得飞起一脚踢过去,“我弄不死你我,敢砸我,你反了天了你还!”

满仓躲过这一脚,但是这时他还太瘦小,随之,柴龙就把他轻易压在身下,并举手狠狠地揍,正面反面揍够了,把他一把提起来,想往积水里按。满仓这时得手迅速抢到桃花手里的玻璃瓶子,跳起来大力地往柴龙脸上砸,旁边柴龙一帮子拉偏架的一看满仓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得忙往后退,柴龙眼上挨了一下子,“哎哟,我要不弄死你!”但是他疼得吸气,捂着眼看小小的满仓,一脸的血水泥水,像个恼怒小狮子,咬着牙,一触即发,一副拼命的架势,把在场的小孩子都镇住了。柴龙只不停打转,满场子叫着“我弄死你”,“我弄死你”,僵持着,但还没等他再次反扑,被其他孩子叫来的大人拉开了。

“你这个狗孩子,我看人家满仓砸死你也不亏!”大人听了前因后果评价说,并扭着耳朵把柴龙拉走了。

人也慢慢散了。

满仓把瓶子还给落泪的桃花。蹲下来,一言不发,在水洼里静静洗脸上的血水。

桃花也蹲下来,小小的手哆嗦着轻轻去摸他脸上的血道子,

“疼吗?”

满仓慢慢咧开唇对她笑了。

桃花却哭了。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

还有那时头顶阳光灿烂,心情也正蓝,有那么几次,和他一起因迟到在廊下被老师罚站,听着教室里以及隔壁教室的起哄,他会很窘,桃花倒淡然。桃花常想那河沿两边寂静又热烈开放的花儿,是不是也有他们洒下的笑声落地而成的几朵。

河水虽然流得仔细、缓慢,但是一转眼,就已不止十年。

村子里小学五年,镇子上初中将近三年,然后他下学学了木匠,跟着人去大大小小的地方干装潢,因为母亲病了要照顾家里才跟着在附近干建筑。她学习不好,或许还是因为他吧,也下来了,进南方厂子断续打了几年工,水到渠成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彼时沉默寡言的单薄小小少年,也已经长成身高肩宽结结实实的男子汉;而桃花的美好,也是愈来愈鲜艳欲滴,惹人垂涎。

下学之后,人时近时远,不常见面,但心在那里。

一直的,她不避心里面对他的喜欢。

她觉得他值得她喜欢。

这天,桃花也随人看邻家瘦弱的妹妹伴着古老的婚曲,在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中,最后被一袭半悲半喜的婚纱裹走了十八年的黄花。

临被新郎抱上租来的花车的最后一项,是乡土风俗里流传的哭嫁,桃花看着邻家妹妹哭得真真假假,被抱上车了。

但是啊,眼中十八年的水域,往往浇灌不了女人命运荒凉的盐碱地。桃花想她也终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不知道自己会哭吗,还有,抱她上车的那个人,会是谁。

              


“爹,我在城里头撞着人了,喂,喂,你说话啊?”

逢春爹丢头愣过神来,握着电话筒,胆战心惊,“噫哟,乖儿,咋会这样,撞得严重不?”

逢春转眼看看沙发上的邵千贝,再看看李义廉。邵千贝面无表情地抽烟,李义廉黄眼里堆积的是憋不住的笑意,摆手示意继续演下去。逢春一顿脚,叫:“我都给弄到交管所饿半天了,你说严重不?”

“乖唉,逢春啊你别急,爹这就坐车去城里,你说楞不登的咋会出这事唉。”

“你来,你来顶个屁用啊!你别说了,赶快叫俺妹去找人家邵老板啊,你听见吗?快,要快啊!

他爹忙不迭地答应,“哎,哎,我这就打电话,这就打电话。”

“叫俺妹打,赶快求人家想想法。你就甭来了,来了我看也没啥用,我得挂了,听见吗,你不要来了,叫俺妹去求求人家,挂了!

李义廉适时装出声音呵斥,“还啰嗦!时间到了,还不赶快让你家人来!”

电话挂了。

李义廉至此终于憋不住从沙发上滑下来弯腰将积着的笑大口倒出来,“这狗日的可以去演戏了,弄得还真像那回事啊。”

随即,这边邵的手机就响了。“嘘,嘘—”,邵千贝抓起手机,“喂。噢,是叔啊,啥事你说”转向这边装模作样,“张老板我先接个电话,待会咱再谈”,接着那边,“没事,看你说的叔,不耽误,不耽误,有啥事你说。”

“呃,这个,唉……逢春这个不成器的祸害打电话说在城里撞了人了,还被扣在交管所里呢,也不知道咋样了,唉,你说这弄得算啥事这是……”

邵打断,“叔你别急,别急,我这就开车去看看,家里也忙,你就不要来了,我就当自己的事来办,放心叔。”

“你看这,唉,我觍着个老脸,又得给你添乱。”

“叔,你要这样说就外气了不是,那我这就去看看啊,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我呢吗……哎,对了,上回给桃花买的衣裳试了吗,咋样,合身吗?”

“哎,千贝你等一下啊,我叫她给你说话”,“花儿,桃花,快来,给千贝说说话,你这孩子,你哥还在交警手里呢!”

邵已慢步走进另一间屋子。迟迟。始传出一声清澈孤立的“喂”,仍然迟迟,没有下文。如石子叩水,邵千贝把手机稍偏离耳旁,斜眼看桃花这一声“喂”在空气中漾开的波纹。他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清冷笑色,定眼看着桃花接下来在他的掌心如何选择,选择一些取悦的词汇和言语间柔软的声色,所以,他拿着手机,静静等着。我看你这回还能对我骄傲吗?

在身边父亲的再三急斥催促下,桃花说话了,“衣裳都合适,我穿了,心里喜欢。”桃花有细碎的泪不由地在眼里打转,“我哥的事就麻烦你了,有空来我家吃顿饭。”桃花放下听筒,回到自己卧房,眼泪突然落下来。

邵千贝合上手机,骂了一句,眼眉都笑了。走到客厅,回首向李义廉,“先把逢春带你那店里玩几天,过不两天把你弄矿上的事就成了”,走到院子里,问逢春,“你这破车多少钱买的?”

逢春哈腰也踹一脚他破破烂烂的摩托车,“买的时候就是二手,要了我两千多呢。”

“屁,这样连两百也没人要,”邵千贝抄起地上的建筑钢管照车身上猛砸了几棍,“得专业点儿,好像个撞了的样儿。它还震得手疼,”把钢管丢给逢春,“你来砸,等我结婚的时候给你弄个新的骑骑,那才架势。”

逢春接过钢管,忙喜笑露牙答应,“嗯,好嘞!”

黄眼李义廉和邵千贝在一边吸烟说上次煤的事,期间,黄眼瞥一眼一五一十在那儿吭哧吭哧砸摩托车挡板的逢春,“嘁,个憨货。”对邵,“哥哥没看出来啊,你还真经雪的辣萝卜‘动’了你那花花绿绿的心了啊,还给真的一样整那么复杂,至于吗?

邵千贝扬头把手里烟头弹飞,“你没看出来的多着呢,哥不缺个女人,哥要她的心

        


雪白的槐花于不经意间已染香了四月的鼻,空气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醉人馥郁。但,槐花香质地其实有些凉,这一种雪色芬芳,飘绕在桃花的心头,思前想后,都化作了久久弥漫的,绕来绕去的心底忧伤。

想,三年前,同样槐花飘香的晚上,他从沿海的城市做工偶然回家,给她买了一枚心形玉坠子,来不及安顿彼此的牵挂,只看着他唇角的弧形,真真切切地喊她一声桃花,在他心口,她双眼忍不住就是一阵落英,但心是这样的欢喜。他的手臂是这么结实、有力,紧紧拥着,他把她盛满了,踏实了,这时桃花心底才细细涌起平时念想的凄凉,满心殷红的心事尚不及向他倾泻,在他怀里,那平日里念着想着的种种凄凉忽然都像打着一朵一朵的蝴蝶结,痛是好的,苦也是好的。

他给她的是那样有力的透心透肺的拥抱,仿佛骨头都要幸福得碎了。桃花说满仓你把我抱疼了。桃花又说满仓再把我抱疼些吧。桃花又说满仓记住了你要一辈子抱我。桃花记得那贴心贴肺欢喜又想哭毛茸茸的感觉。

所以,若别后能相聚,这凄凉不妨也是甜蜜。

怕的却是两颗已经合成了一颗的心,再生生眼看着被人用刀分开,这一半,那一半,看得见,也要作各不相关,你为人妻, 我为人夫,忘不了,也触手再摸不到为彼此快或慢的心跳,心里硬生生地给剜空了一块,谁也补不上。

他拂开她脸颊上萦绕的鬓发,“花儿,我晒了好多槐花,给你做个枕头吧。”

桃花拉他的手放于脸庞,然后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做两个吧。绣一对鸳鸯。以后枕着它,就当你在我身边了。”

满仓轻轻擦她的眼睛,“傻丫头”,但是他已擦不干那扑簌簌的两眼泪泉。就抱着她,也任这潮水淹过眉眼,再流下来,分开在眼睛下面两边的沙滩。

“我想好了,满仓,过两天我就走,再也不回来。”桃花伏在他肩旁,“除了你,这辈子我谁也不嫁他。”仰起头看着他,“满仓,你说,你会娶我吗?”

满仓说的是不由得一声叹息,“我娶不起你,桃花。你家里也不会愿意。”

桃花眼神殷殷,“我不管,我要你说你会,你会。”她眼角又渗出细碎的泪。

满仓拥着她,说:“桃花,我会,我会的。”

桃花眼睛幽幽,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自己心口,“你不会我也不怨你,要你这心就够了。”

他唤一声,“桃花……”

桃花含泪笑了,摸他的眼睛,“还说我,你也哭了。”

“满仓”,桃花轻轻地喊他,“别说了,抱紧我。”

        


户老三大声招呼:

“师傅们,下来吃饭了,有酒有肉,吃饱了再干啊。”

“好的嘞,这么快晌午了,走,下去吃了饭再干。”二尕最先响应。

工人们于是应声从脚手架上下来洗手洗脸,吃饭。再有一层楼板就封顶了,新屋即将落成,按照惯例,东家要管工人们一顿像样的饭。

邵千贝和东家以及建筑队里几个管事的安排在一桌,工人们也就了座,开始欢庆着粗糙地吃喝。

陪工头们喝了几杯,东西闲话了一会,邵千贝拎着比工人们好些的酒,来到二尕那桌,“你个酒晕子也少喝点,干这活可比不得嫂子的床上掉下来没事。”坐下来,听二尕“这一点儿,嘁,白酒咱一斤半,啤酒尽你灌”之类的海吹,邵千贝也喝了一杯,拍拍二尕肩膀,“行了俺哥,你让这庄上的牛多活一会吧”,敬了一圈烟,“哥几个,说点正事,我那楼板厂缺几个人,哪庄上有闲着的给兄弟介绍几个能干的。”

二尕接过,“邵老板儿您看我行不?”

“喝酒扯淡你还行”,邵千贝笑,“满仓,还出去不?”问满仓。

“干完这个月再说吧。家里事多,就怕走不脱。”满仓回答。

“就对了嘛,老同学,我那儿一早就缺个能指住的人给我领领,干完这个月,就来吧,亏不了你,只会比你在外面挣得多。”

二尕帮衬,“那是,邵老板一向工钱上,仁义。”倒酒,“满仓,你得喝一个。”

“二尕哥,好,别倒多,你知道我不能喝。”满仓看逃不脱这杯中物。

情难却,怎么说不喝,还是喝了一满杯,满仓有些反胃。但是邵千贝又倒了一满杯,众人也只好随上,“满仓,先就这样说了,还有点事,哥几个慢慢吃着。”

“嘿嘿,还有事,想去老丈人家咱就直说是了”,二尕快嘴笑谑点破,“人桃花在家备着好酒,等着你馒头夹肉。”照例一通浪笑。

邵千贝附和一笑,看了一眼满仓,随即起身转着敷衍一圈,乘着点酒兴,从村西顺路向东。

“来了,坐,屋里坐,刚说做好饭让桃花喊你呢”,桃花爹在固定猪圈栅栏,一见,忙停下手中活计。桃花娘也从厨房出来招呼,“花儿她在里屋,先去和她说说话吧,这就好了。”

进了里屋。

桃花停针,起身,神情不火不温,倒了一杯茶,放在几上,仍坐回床上,针针在枕上绣她的祥云鸳鸯。

“昨儿我见逢春……噢,咱哥,”邵找话说,同时因改口连逢春这样的也得叫哥,不免觉得恶心,“咱哥捎话说在矿上不错,上下都照顾他。”

桃花深入浅出一针,“嗯。”

但邵并不觉尴尬,“花儿,我说你这衣裳穿得有点素了,”见桃花抬头冷冷看他一眼,忙改口,“素了也好看。”兀自咧嘴补上一笑。

桃花并不说话。但是邵千贝做得来,就不转脸直勾着眼看她。他坐在那儿叉开长伸的腿,她想出去都得绕过他。就直眼看着她。他就是能做得出来。

桃花实在受不住,但只能搁着窗户,“妈,还不该吃饭吗?”

母亲在外面自作主张地响亮应声,“这就好了,再等会儿。”

邵千贝眯眼笑了。定定地喝了一口茶。还看着桃花,但是走近,“我看绣的是啥。”说是看,眼也不在上面,顺势握住桃花的手,挨近她脸,酒气扑面,“嗯,绣得好看。”再挨近一点,“鸳鸯成双,这不孬,结婚时咱枕。”说着就欲上嘴亲吻。

桃花奋力推他,边躲边闪,却躲不开、闪不迭,强撑着想千万千万不能倒在床上,在屋里还不能喊骂。太丢人了。万幸的是僵持中邵的手机响了,是催他回西头工地开起吊机上板,他按灭,红着酒醉的眼,还想再看,但枕巾已被桃花护在怀里,情急中拿花针扎他手心,却还是被他劈手夺过来,“这就是床上的人了,还这么狠心。”邵居高临下看着举着针满面怒色的桃花,并轻佻吮吸自己手心的血珠,瞥眼看清两方枕巾,鸳鸯戏水,伴以祥云,名字虽绣得很小、很隐,像她的心,但已针脚分明,一方“桃花”,一方,“满仓”。

忽然间极静。

邵千贝并没有发怒。拿着枕巾在桃花脸前抖动着晃了一遍,又晃了一遍,咬牙,鼻子间出一口气,笑,说,“好”,“好”,掷在桃花脸上,大步回走,“我让你照死地想!”

到院子里,对着满面堆笑迎过来的桃花爹妈分明放出一句话,“叔,婶,您最后再问问桃花到底嫁还是不嫁!”扭头走了。

工地上,楼板在地上两头被勾着,然后被起吊机徐徐吊起,升高,起吊杆摆过去,楼顶上有人招呼着,悬空把楼板放在既定的位置,落下,松掉钩子,接着吊下一块。说让二尕上去接应,二尕“这咱玩不了,忒高,头晕”,装作真晕的样子,恨得队长笑着踢他,队长遂在楼顶一旁摆手作起落指挥,老百顺和满仓在上面一边一个接应。楼板被吊着悬空,稳如一叶之轻,无非是拨动着一块挨着一块的合上缝隙。邵千贝把机器循例开得很耐心、很稳,不急不慢,把地上的板一块一块转移到楼顶。

一间屋九块板,三间都封顶了,最后一间也就差几块了。满仓得眼瞅了一眼地上仅剩的几块板,松了一口气,谢着接过百顺大爷的烟,没有点,想着上完板下去得喝点水,上午酒喝得现在口渴,头还有点晕呢。

正想着,擦了一把额头粒粒的碎汗,满仓还抬头看看初夏的天,天上有云彩在飘。

忽然间队长大叫,大力摆手,急令邵千贝刹住起吊杆,满仓转头一看,呀,原来稳稳当当下落的楼板,忽然间起吊杆上下颠簸震了一下,楼板还像树叶,开始在链子上来回剧烈地打晃,晃着,一头的钩齿猛地松落,眼看楼板倾斜着砸下来,这时它已不再是树叶,而是结结实实近千斤的钢筋混凝土楼板……

队长在楼顶嚎叫着奋力摆手……

老百顺从惊疑中愣过神来,恐惧地吆喊“满仓,快躲开!躲开!……”

邵千贝看上去也在手忙脚乱地制动刹车杆,出人意料的手忙脚乱……

工人们脚手架上,地上,闻声张着嘴惊恐地仰望,望着楼板冲向满仓……

满仓站在楼顶边缘,恍惚间看着楼板像是一缕纱带,或者像儿时见过的彩虹,向着自己轻缓缓的飘来,飘来…… 

邵走后,桃花在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然间心口感应着一痛,浑身上下一个激灵,迈开步就往村西头奔跑,跑,跑着跑着眼泪不由得就出来了,桃花心里喊他,“满仓啊满仓……我嫁……”

桃花一路流着泪奔跑,脖子上的玉坠子跳了出来,在心口像火苗一样跳动、闪耀,桃花流着泪跑啊,跑啊,远远看见,她哭着喊,“我嫁……我嫁还不行吗……我嫁……”

满仓刚好落下。

(完)



寒郁,原名李会展,一九八八年生,河南永城人。现居广东东莞。曾做过流水线工人、建筑工、企业文案、文学编辑等。在《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人民文学》《钟山》《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天南》《芙蓉》《作品》《莽原》等全国重要文学期刊发表小说100余万字。曾获第二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台湾第27届梁实秋文学奖,《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笔会一等奖,广东省有为小说奖,《莽原》《红豆》《黄河文学等》杂志年度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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